春天是香的,但夏天更香。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盛大时,肥腴的花瓣正白里泛着青,香气愈发浓郁。它不似一味的甜,反倒带着几分青草汁液的清苦,被日光蒸腾着,缓缓地、厚重地漫了过来。一树桃花的香又截然不同,薄而脆,像一层极透明的糖衣,风一吹便要消散。我这才晓得,单单一个“香”字底下,竟藏着这般各不相同的魂魄。
这便让我想起了关于香与臭的事来。
香与臭,我们向来分得极清,犹如昼夜分明、黑白对立。粪便是臭的,鲜花是香的,这本天经地义,无需多言。可世上的事,往往不全这般纯粹。我曾听跑船的朋友说,龙涎香刚从鲸腹中排出时,腥臭刺鼻,黑黝黝一团漂浮在海上,无人愿近。它须得历经长久的海上漂泊,经日晒、风吹、海水浸泡,那腥臭才一层层褪去,渐渐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厚幽香。这便有趣了——最臭的物什,竟能成就最名贵的香料。可见香与臭之间,从不是一堵隔绝的墙,反倒像是一条可互通的路。
但这条路要怎么走,却因人而异。
香菜便是极好的例子。我爱吃,觉得那气味清新爽利,拌在热腾腾的羊汤里,便是冬天里最动人的唤醒;二嫂却闻也不闻,直呼是“臭虫儿”。到她家作客,她把香菜摆上了桌,看我们吃得香甜,也不好意思皱眉头。我有时会暗暗发笑,同一样东西,在此人是香,在彼人竟是臭,榴莲、臭豆腐、香椿皆是如此。这些气味,仿佛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闻者的性情与过往记忆。
推而广之,便不只是气味了。
儿时住在乡下,秋收过后,田里翻出黑油油的泥土,父亲总会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叹道:“这土,真是香的。”我那时年纪小,凑近去闻,只嗅到一股腥涩的潮气,哪里有半分香意。后来才渐渐明白,父亲闻到的,是稻谷收成后的踏实,是来年春种的希望,是一家人全年的期盼。那不是鼻子能闻到的香,是刻在心里的香。同样,母亲在灶下烧火,稻草的烟火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她却说香,那是人间烟火的香,更是日子安稳向前的香。
这样想来,香便有了两重境界:一重是皮相的、鼻子可辨的香;另一重是骨子里、藏在日子里的香。前者是自然的禀赋,后者却是人一点一滴用心意沉淀的。
然而也有一种情形,格外令人警醒。罂粟花开时,极香极艳,红彤彤一片,远看如落了一地晚霞。那香气浓得化不开,闻久了竟让人昏昏欲醉。可晓得它底细的人,见了这花,心里泛起的绝不是喜爱,而是深沉的畏惧与痛楚。这便是“香”里裹着的毒药,初尝甘甜,终究要尝到苦涩。自然界有这样的花,人世间又何尝没有这样的事?有些事,分明是臭的、脏的、害人的,却被人装扮得香喷喷的摆在面前。若只凭鼻子判断,不用心分辨,怕是难免上当。
所以我说,香与臭这件事,一半靠鼻子,一半还得靠心。心正了,才能辨得清何为真正的香,何为披着香衣的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