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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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2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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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的放下
王小梅

  东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之初,会稽山阴之兰亭,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四十一位文人雅士列坐于曲水之畔,酒杯随溪流蜿蜒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即兴赋诗。

  然而这诗酒风流之间,有一个人的心情或许比旁人都要复杂。他叫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人,彼时正担任会稽内史。名门之后,右军将军,书法早已冠绝天下——按世俗的眼光,他什么都有了。可就在那一日,当众人推举他为此次雅集作序时,他趁着酒意提笔,写下的却是另一番心境。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开篇便是一声叹息。人与人之间的交游,俯仰之间便是一生。有人于室内畅谈怀抱,有人寄情山水放纵无羁,无论你选择怎样的人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那些曾经让你欢欣鼓舞的事情,转眼就成了过眼云烟。而更令人惆怅的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寿命长短,全凭造化,终究都有终结的一天。

  这不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官僚能写出的文字。这是一个已经看见生命本质的人,发出的叹息。

  其实,王羲之早就可以放下。

  他出身琅琊王氏,那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顶级门阀世家。他自幼聪慧,其书法转益多师,张芝的草、钟繇的楷,在他手中融为一炉,自成一家,早已“兼撮众法,备成当时”。朝廷屡次征召,他多次推辞,最后不得已才出任。可即便如此,官场对于王羲之而言,始终是一件不合身的衣裳。他与上司王述不和,耻为其下,便在兰亭雅集之后的第二年,于父母墓前立誓辞官,从此再不涉足仕途。有人说他任性,有人说他清高。他给自己的理由只有一句:“吾素自无廊庙志。”我本就没有在朝堂上的志向。

  这句淡淡的话,有多少人说得出口,又有多少人做得到?名门之后,锦衣玉食,旁人求之不得的官位,他说放就放了。“常愿放怀山水之间”。他向往的,是山阴道上那一路的茂林修竹,是暮春时节惠风和畅的惬意,是与三五好友饮酒赋诗的真性情。

  王羲之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植桑种果,含饴弄孙,有甘甜的水果便分而食之。他笔下那些曾经凌厉的锋芒,在山水田园间渐渐柔和下来。

  可他并非就此荒疏。他留下的《快雪时晴帖》,不过短短二十八字,墨色浓淡,笔意流转,仿佛雪后初晴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而《丧乱帖》中,当听闻祖坟被毁,那一笔的颤抖与愤懑,又令人不忍卒读。他的放下,不是放下书法——恰恰相反,他放下了官场的应酬,放下了名利的纠缠,反而离书法更近了。他不再为谁而写,甚至不再为了写好而写。他只是写。

  于是便有了他留给子孙的那句心得:“书贵在得意,不在形似。”书法珍贵之处,在于心意的流动,不在于笔墨的雕琢。这才是真正的放下——放下执念,放下炫技,放下“我要写出一幅好字”的念头。当手中的笔不再为外物所役,笔下的字才能承载真正的自己。

  王羲之的放下,融合了儒道两家最精粹的思想。儒家的“寡欲以养德”,道家的“虚其心,实其腹”,在王羲之身上完美统一了——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外则洒落,内则清明如水。

  千年之后,一代又一代的书法家,从欧阳询、颜真卿,到苏轼、赵孟頫,无不在王羲之的面前俯首。可他们拜的,究竟是那“天下第一行书”的名头,还是那个敢于在人生最鼎盛时转身离去的背影?

  王羲之晚年隐居会稽,种竹养鹤,与山水为伴。他说:“逸少之志,在于养性,不在于名矣。”他被称为书圣,可他从不自封。他只是一个在书写中安顿自己的行人,一个在放下之后,终于拥有整片天空的逸者。

  《兰亭集序》里还有一句话,或许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启示:“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后人看待我们今天的选择,就如同我们看待古人一样。而千年以降,当我们再次面对那幅涂涂抹抹、甚至有错字修改痕迹的《兰亭集序》手稿时,我们终于懂了——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技法,而是一个敢于放下的灵魂,在一笔一画之间,与天地、与自我,达成了最深沉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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