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要通过洗衣服、洗碗来挣零花钱,母亲便把她领了到水池边。
“看好了,就这样轻轻搓。”母亲的手在搓衣板上前后移动。女儿的手太小,母亲的大手便覆上去,带着她一起搓。随后又拿起来,放在手掌上仔细搓洗,“洗衣领要细心,这个地方和袖口是最容易脏的,要多搓几遍。”母亲的声音很轻,是独属于小朋友的温柔。
女儿学得很认真,不时地抬头看看外婆,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衣服,母亲教她打肥皂,教她揉搓的顺序,教她怎样漂洗到水清为止。“看,这样就算洗干净了。”母亲说着,把洗净的小衬衫抖开,对着光线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教我洗第一块手帕的。
衣服要晾到阳台上,女儿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母亲便抱着她,让她亲手把衣架挂上晾衣杆。傍晚收衣服时,女儿把脸埋在衬衫里。“外婆洗的衣服好香!”她大声说。
我知道,母亲洗的衣服总是格外干净和清香,不是香皂或洗衣液的香味,似乎有什么不传之秘,我也曾问过母亲,母亲总说没有额外放什么香,就是普通的清洁工具、寻常的搓洗。
今天母亲又教女儿洗碗。“看好,碗要这样拿。”母亲把一只瓷碗递到女儿手里,教她用海绵顺着碗沿打圈。女儿个头还小,站在小凳子上也只有一点点大,手也太小,握不稳那只碗,母亲的手便覆上去,稳稳地托住。“慢一点,不着急,像这样打圈圈。”
女儿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碗。母亲教她洗里面,再洗外面,最后翻转过来洗碗底。“碗底也要洗吗?”女儿问。“要洗的,”母亲说,“碗底平时看不见,但也很容易藏细菌,手托着碗底,不也粘上细菌了吗?还是要洗洗的。”
女儿的手浸在水里,小心地擦洗着她的小碗。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对着灯光看看,再用指尖轻轻地摸一圈,确认没有油渍了,这才放进碗架。“外婆检查得真仔细。”女儿小声说。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想起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水池边,母亲托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把碗筷洗干净、如何不让碗从手里滑脱。洗到最后我总是不耐烦,将水量放大,直接冲洗几秒就算洗干净了。母亲从不发火,只是默默地把那只碗重新洗一遍,边洗边教育我:“做事要有头有尾,别急着收工,最后这只碗也得洗到干净才算完事。”
碗架上的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女儿看着自己的成果,有些得意:“外婆,我今天洗了全部的碗!”母亲摸摸她的头,从灶台上拿起最后一只盛汤的大碗,说:“这只也要洗的。”女儿愣了一下,看向那只大碗:“哦,还有最后一只。”她重新踩上小凳子,接过那只碗,认认真真地洗起来。
洗干净的大碗倒扣在碗架最下面一层,压住了所有小碗。女儿跳下凳子,转身抱住了母亲:“外婆,以后我来洗碗。”母亲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
我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上的东西。厨房的灯暖黄黄的,照着一老一小相拥的影子,像一幅画。
夜深了,女儿已经睡熟了。我去厨房倒水,却看见母亲站在碗架前,把女儿洗过的碗一只只拿出来,重新用水冲了一遍,再用干布一只只擦干。我没有出声,端着水杯悄悄地退了出来。
母亲藏着的好几层心思,我也终于能体会一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