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故土的眷恋,是人类共同而永恒的情感。它不像骤雨,来时汹涌去时匆匆;它更像地下的暗河,表面不闻声息,却在我们生命的岩层下,悄然流淌,贯穿始终。远离故乡的游子,谁的心中没有一座被时光精心打磨、又被思念反复擦拭的城?乡愁,这个被无数文人墨客吟咏了千遍的主题,在余光中的船票与海峡间,在席慕蓉那棵没有年轮、永不老去的“乡愁”树上,在三毛撒哈拉沙漠里用骆驼头骨盛放的东方梦里,更在李白那如霜月色下,一个低头、一个举头之间,凝成了华夏子孙共同的文脉与心跳。而对故土最深切的那份牵挂,往往附着于最具体、最微末的事物之上,它不宏大,却最难割舍,成了乡愁魂魄里最沉、也最亮的核心。
周元淦先生的《滕县忆旧》,便是这样一封写给故乡的、深情而具体的长信。滕州荆泉的水,想来不只是滋养了他的生命,更浸润了他艺术的根脉,赋予其性情中一份北地难得的清润与灵动。那水,在他的记忆里,该是何等丰盈清澈啊!恍惚间,我仿佛也看见一个总角孩童,俯身泉边,用双手掬起一捧清亮,入口的清甜,瞬间打通了五脏六腑,那是故乡最初的味道密码,一经封存,便永难篡改。而这片土地上,“毛遂自荐”的胆魄、“兼爱非攻”的哲思,如同亘古吹拂的风,早已渗入泥土,化作一方水土敢为人先的锐气与文化艺术的丰饶底蕴。先生便是在这样的水土中孕育,他的笔,于是成了故土伸向世间的一根敏锐的触须。
循着先生的文字,我们步入那条“悠长又幽暗的甬道”。脚下的石砖古老而温润,每一次踢踏,都像叩响一个沉睡的钟摆,回声里是与先人交换的时间密码。我们聆听的,何尝只是光阴的故事?那是老县衙门槛外断续的升堂威喝,是文庙街萦绕不散的淡淡墨香与琅琅书声,是老一中校园里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王家祠堂的肃穆,龙泉塔影的斜长,马号街仿佛犹存的嘚嘚马蹄,蕃阳街、书院街熙攘往来的市井声息……这些,便是老滕州的脉络与触角,是这座历史名城曾经鲜活的呼吸。它们默默伫立,沐浴过明清的烟雨,承受过战火的震荡,也拥抱了解放后崭新的阳光。每一条老街,每一座老建筑,都是时间的容器,承载着数不尽的人间悲欢,感受着无言的岁月沧桑。多少历史的转折,就在某条街巷的拐角悄然发生;多少不凡的传奇,就在某个院落的门扉内静静上演。老街,于是成了一部无字的史书,记录着一座城市的骄傲与遗憾,也珍藏着一城人最私密、最温暖的回忆与梦想。若将滕州比作一个巨人,这些老街巷,便是他周身最敏感、最通达的神经网络;而那些老建筑、老景点,则是他历经沧桑却依然搏动不息的心肝脾肺,贮藏着一方水土全部的精气神。
然而,时间的河流,终究以它不可违逆的力量,冲刷着世间的一切。它流过,带着温柔的抚触,也带着无情的刃锋。冲啊冲,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县城,和街上那些步履矫健的一代人,便一同悄然老了。时代的步履匆匆,城市的新蓝图在图纸上飞速延展,大片的老街巷与古建筑,如同秋风中的黄叶,无声凋零,堙没在推土机的轰鸣与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之下。尚存的一些,也多蜷缩在新城的边缘,颤巍巍地,长度与生机都被大大缩减了。耐不住性子的年轻人,向往着速度和高度,他们振翅飞向新小区那些整齐划一、明晃晃的楼宇,那里的风景开阔,似乎能一眼望见未来的形状。
先生笔下那个“古色古香”的善园商场,巍然立于老游泳池旧址之上,曾是“鲁南明珠,古滕佳境”。我曾闭目想象,那飞檐斗拱,勾勒出天际柔和的曲线;朱栏黛瓦,在阳光下沉淀着静谧的光泽;里头的人声、货品的光彩、孩童的嬉笑,与建筑的古典美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盛世清明图。可这一切,终究在2007年左右,化作瓦砾尘烟。取而代之的问天广场,固然有着现代建筑的挺拔与规整,但那“大体一致的面孔”,却难免让人在整齐划一中,感到一丝怅惘的失落。还有那座横卧在现代化高楼间的老县衙,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者,旧年的风雨刻在它的额纹里,隔世的芳华沉淀在它的沉默中。它静看身旁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自有其不动声色的庄严。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这是历史的规律,亦是文明的常态。
一条街的老去,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的老去?一条街的新生,也必然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登场。我们或许无需一味地唏嘘慨叹,沉湎于怀旧的感伤。然而,在现世愈发炫目、却也愈发相似的繁华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望,开始迷恋那些残存的老街。我们迷恋的,究竟是什么?是那青砖上斑驳的苔痕,是红瓦间摇曳的枯草,是门楣上模糊的雕花,是窗棂后隐约的灯影——是这一切物质形态里,所隐藏的、斑驳而厚重的时间痕迹。我们更迷恋的,是那经年累月、萦绕不去的祖先气息,是那弥漫在街巷空气中、混合着旧木、泥土与烟火气的“故乡的味道”。那是一条文化的根脉,一种身份的认同,一段集体的记忆。这条根脉一旦被切断,便如断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回那根系着魂魄的线头;又如断流的古井,纵使填入再多的新水,也难复当年那份源自地底的清甘。
作为一个文学的爱好者,我常想,乡愁,或许正是心灵深处开出的最美的花朵。它不争艳,不夺目,只在寂静的夜里,或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幽幽地散发芬芳。它是一朵茉莉,素白小巧,那淡淡的清香里,承载着母亲灯下缝衣的温柔目光与鬓边早生的华发。它是一朵向日葵,永远执着地朝向记忆里的那片日光,那沉甸甸的花盘里,承诺着父亲如山般沉默却坚实的脊梁。它是一朵雨中的牵牛花,顺着老屋的墙垣默默攀爬,那潮湿的喇叭里,诉说着祖辈倚门守候、望穿秋水的无声故事。它更是一朵春天山野间最普通的野菊花,星星点点,看似漫不经心,却扎根极深,风愈狂,它愈是昂起头,承载着游子对故土那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最原始也最浓烈的眷恋。
拜读周元淦先生的《滕县忆旧》,这种感受尤为深切而具体。合上书卷,我真愿时光能够倒流,或有一个片刻可以凝驻。我想坐在那四壁斑驳的老门楼下,身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石。身旁最好有一位须发皆白、齿疏目明的长者,他的声音缓慢而苍凉,如同从历史深处吹来的风。听他讲老滕州的往事,讲这条街的来历,那座塔的传说,讲那些早已消失的店铺与手艺,讲动荡年月里的悲欢离合。我就静静地听着,一边看那轮浑圆的、红彤彤的夕阳,从远山的脊梁上,一点一点,从容不迫地落下去。当最后一道余晖收尽,暮色四合,仿佛有无数岁月斑驳的影子,从老街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起来,弥漫开来,轻柔地覆盖一切。在那光影交织的朦胧里,故土不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成为一种永恒的精神原乡,在游子的心头,落地生根,枝繁叶茂,永不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