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四季之中,冬是最大气磅礴的。光秃秃的枝干,辽阔的原野,冷峻的山峰,覆盖万物的雪,似乎一切事物都与苍劲有关。俗话说“秋收冬藏”,这藏起来便是蛰伏,积蓄一年的能量,为了来年更有力量地伸展和生长。
这些,从冬之别名即可见一斑。
《尔雅·释天》里说:“冬为玄英。”郭璞注:“气黑而清英。”邢昺疏解:“玄言其色,英言其气。”说得很生动。“玄”是幽远深黑,不是纯黑,是收敛所有光华于其中,是黑中带赤的颜色,代表混沌未分的状态。“英”,本意是花,引申为精华、精粹的意思,是寒冽中清刚精粹的元气。冬为四季之末,万物精气内敛,经历春的青、夏的赤、秋的白,最终沉淀为一抹浓重的底色。这底色,并不是终结,反而是一种深度的储藏与酝酿。可以想见,在最寒冷的冬夜,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外界无边的黑暗与内里的灵魂仿佛在那一刻合二为一,触到那点“玄”中之“英”,孤独,却极具生命力。唐代魏征在《道观内柏树赋》中写道:“涉青阳不增其华,历玄英不减其翠。”说的正是在冬季肃杀下历清刚之气而愈显坚韧的柏树品格。
再有与“玄英”相近者,有东晋张望《贫士诗》“炎夏无完绤,玄冬无暖褐”,将冬季侵入骨髓、无可遮蔽的凛冽特点写了出来。古代阴阳五行学说将四季与四方、色彩相对应,北方属水,其色为玄(黑),故将冬季称为“玄冬”。在这里,“玄冬”不仅是节令,更超越了感官,成为一种命运严酷的时空背景。
关于冬,不仅有哲理之思,更有诗心体现,如“清冬”之谓。唐·王维《赠从弟司库员外絿》诗云:“清冬见远山,积雪凝苍翠。”此一“清”字,便是洗尽铅华。此诗写于安史之乱前,是王维打算辞官归隐的重要阶段。于失意中抬首,远山轮廓如此清晰,积雪覆压之下,反将松柏的苍翠凝练得愈发浓烈。此刻的冬,仿佛是一面镜子,照见山和树,也照见心底澄明。宋·张耒《初冬偶成》诗云:“清商忽已谢,环堵缅清冬。”“清商”指秋风。“缅”是沉浸,亦是追怀,用这个字,是指冬天的景象显得遥远而清冷。在一片清冷中,万物简化,人的思绪才会更清醒,以至于“抚事思无穷”。或许清冬之美,美的即这份空灵之感,虽然予人寒寂,却也予人一片可供漫步的精神高原。
除了“清冬”,古人还赋予冬季诸多雅称。如“三冬”之称。古人将农历十月孟冬、十一月仲冬、十二月季冬三个月份合称“三冬”,用以代指冬季。唐·杜甫《遣兴五首·其二》:“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有“九冬”之称,指冬季九十天。南朝·沈约《夕行闻夜鹤》:“九冬负霜雪,六翮飞不任。”又因冬季是最后一个季节,所以还有“穷冬”“穷阴”之称。如唐·白居易《岁晚旅望》:“向晚苍苍南北望,穷阴旅思两无边。”“穷阴”代指冬末。明·吴宽《咏汤妪》:“笑汝皤然似一公,穷冬相伴胜房空。”太阳冬季所在的方位古人称之为“北陆”,后来也成了冬天的雅称。见西晋·张载《七哀诗二首·其二》:“朱光驰北陆,浮景忽西沉。”这是张载借天象抒怀,时光流逝之叹,尽在其中。
冬有名,有字,有号,每一字背后,都蕴着一套解释天地秩序的密码。古人为冬赋名的历程,其实就是他们一步步勘验天地、安顿身心的精神跋涉。穿透千年霜雪,这些名字,至今仍能照亮我们冬季的每一片雪,每一片瓦,给予我们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