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固执地认为，在乡村，只有公鸡才是当之无愧的优秀歌手。

　　猪的叫声哼哼唧唧，传递着饥饿慵懒，让人们不胜其烦；狗的吠声，多半出于看家护院需要，汪汪叫上一通，让人心生畏惧，闻声止步，不敢靠近；至于马嘶牛哞羊咩，只是呼朋引伴的信号、排遣寂寞的长吟，没有多少美感可言。

　　只有鸡鸣声最空灵，是一支纯天然原生态的乡间乐曲，也最能衬托出寂寂冬夜的大静大美。

　　家禽中，公鸡有灵性，也勤快，黎明前夕的无边黑暗中，公鸡最先从睡梦中苏醒，清清嗓子，开始报晓，一声声带着金属质感的清脆鸡鸣，像流星一样划破静谧夜空，又似美妙晨曲在耳畔渐次响起。

　　此时，黑如墨染的夜幕，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缓慢扯掉，乡村的早晨从黑暗中跳了出来，东方露出鱼肚白，早起的农人，开始挑水洗衣，打扫院落，安排农事。

　　早些年，很多乡村学校都有晨读，学生离家远，很早就起床。贪睡赖床是本性，加之窗外寒风凛冽，滴水成冰，谁都想在热被窝里多睡一会儿。

　　老日子的村庄里，没有钟表报时，大人起来做饭，学生起床上学，全都听着鸡鸣。

　　冬日早上，晨光熹微，清冷寂静的夜色朦胧中，“喔喔喔——”不知哪家的大公鸡，高高站在栖息的树杈上，唱出了最有穿透力的第一嗓子，悠长动听、清脆嘹亮，挟裹着湿漉漉的寒露，浸染着亮晶晶的霜花。

　　村庄上空响起的第一遍鸡鸣，像公鸡尖硬的喙，硬生生把黑漆漆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很快便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紧跟着，第二遍鸡鸣响起，平展展的夜幕，又被划破一道裂缝，天色又明亮几分。

　　当第三遍鸡鸣骤然响起时，更多的公鸡应声而起，加入合唱，近的，远的，大的，小的，隔壁的，对门的，房前的，屋后的，高亢的，低沉的，顷刻连成一片，形成巨大音潮，一声连着一声，一片接着一片，似鼓点，如号角，跳动着美妙的音符，沐浴着黎明的曙光，高一声低一腔，将大人小孩从睡梦中唤醒。

　　听着鸡鸣起床，舀瓢凉水洗脸，脑海中浮现着课堂上讲过的“闻鸡起舞”的成语故事，耳畔回响起老师们“睡瞌睡，瞌睡睡，瞌睡越睡越瞌睡；精神振，振精神，精神越振越精神”的谆谆教诲，开始拾掇书包，准备上学事宜。

　　灶房上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风箱富有节奏的响声中，弥漫着农家饭菜的香气。匆匆吃罢母亲做的早饭，乡村孩童顶着严寒，踏上去学校的路。

　　从家中到学校，尚有一段不近的路程，有的时候，还要翻过两道岭，越过一条沟。

　　学生们起得早，沿途经过的村庄，还在熟睡之中，到处一片静谧，只有刺骨的风，从耳边呼呼吹过，零散响起的鸡鸣，和着走路的脚步，排遣着一路独行的孤寂和黑暗带来的恐惧。

　　现如今，随着农村生活水平提高和居住环境改善，乡村没了家禽家畜，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鸡鸣声，以及“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农耕生活，也逐渐淡出人们视线，远离农家生活。那些留在陈年乡村记忆里的鸡鸣声，就像一首如梦如幻的美妙乐曲，又像一瓶饮之醇厚的陈酿老酒，让人回味悠长，怀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