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第一次摸琴的时候，老师把我的手按在弦上，说：“声是声，音是音，不可混为一谈。”我那时不懂，只觉得七根弦，指尖一拨，它就响，哪里分得出这许多。

　　学琴先学指法。老师给我一曲《良宵引》，短小清雅，适合入门。我端坐案前，右手勾剔抹挑，左手吟猱绰注，一板一眼地学。勾要如何发力，挑要如何借势，按音要准到分毫，泛音要清如珠落。我弹得很小心，指尖磨出了红印，生怕一个走音，坏了整曲的意境。弹完收手，音是音，句是句，段落分明。老师却摇头：“这是声，不是音。”

　　我不服气，又弹了一遍。这次放开了些，轻重缓急随了心意，吟猱的幅度也大了起来。老师听了，仍是一句话：“还是声。”

　　“那什么是音呢？”我问。

　　老师没有回答，只推开了窗。窗外有风，吹动檐下的铜铃，时远时近，忽密忽疏，不像敲击，倒像是风自己唱出来的。我听着铜铃，又想想自己弹的曲子，心中忽有所悟。

　　“声是给人听的，”老师终于开口，“音是给人品的。”

　　听和品，有什么不同呢？听，是用耳朵；品，是用心神。听一段声，你知道了它高还是低、快还是慢；品一段音，你却听见了弹琴人的心事。声是传达，音是诉说。

　　后来我听过许多声。舞台上交响齐奏，气势磅礴，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录音棚里的翻唱，音准无可挑剔，节拍严丝合缝；街头艺人的二胡，拉得行云流水，路人驻足叫好。这些都是声之上品，悦耳动听，令人愉悦。但我总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少了风，少了月，少了弹琴人望向远方的眼神。

　　也听过许多音。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早已无人能弹，但我听过一位老琴家的录音，指下巍巍乎高山，洋洋乎流水，你闭上眼睛，真能看见山间云雾、江上清风。那不是技巧，是胸襟。管平湖的《广陵散》，铮铮然有金石声，你听的不是旋律，是一个士大夫的脊梁。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僧人，在深山古寺里弹了一曲《普庵咒》，录音粗糙，杂音很多，可你听着听着，竟觉得满室的檀香都飘出来了。

　　声是技艺，音是心。

　　声可以复制，音不能。声是技术的产物，音是生命的产物。你可以用同样的指法弹出同样的声，但音不一样，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一刻的呼吸，错过了便不再来。正如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琴人亦不能两次弹出同一段音。这既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圆满。

　　如今我弹琴也有多年，偶尔翻听旧日的录音，好坏参差。好的那些，并非指法纯熟之作，而是弹时心无杂念的。指随着气走，气随着意行，弹完了，自己也不知是怎样弹出来的。那样的音，是有温度的。

　　老师早已归山，那句话却越来越清晰：“声是声，音是音。”

　　声告诉我们世界发生了什么，音告诉我们世界为何动人。我们活在声的世界里，人声、车声、机器声、消息声，它们让生活热闹；但我们更需要音，音让心灵得以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