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是真穷!
没有一件高档电器,没有一件像样家具,甚至连墙壁也爬满了岁月痕迹,斑斑驳驳,再亮的灯也反射不出白光,何况陈旧的天花板上吊着的还是多年前已过时的小灯管,只洒下黄色的光晕,更映衬出满屋的寒酸。
多次提醒家中那个倔强的老头儿,儿女都大了,都有了稳定的生活,家里也该收拾收拾了,日子不要过得太寒碜,钱由我们来出。
老头儿总说这样就挺好,今天的日子真是想都没想到的好……
有时还想再劝劝这个不开窍的老头儿,都被老公偷偷使眼色,不甘心地咽下没吐出口的话。
老公私下对我说:“不要想跟老头儿斗智斗勇,只因你是儿媳妇,老头儿才保持沉默。换了我们姐弟,多浪费一分钱在他眼里都是罪大恶极,早不知道给上多少次教育课了。”
我也习惯了这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家,多年来就看着家里俩老人踏实地过着日子,乐呵呵地盼着儿女抽空回家,满足地守着家中的几间老屋……
几度春秋数个年。
春节又到了。寒酸的老屋被满眼的福字对联映出满满的温暖,陈旧的大灯笼又被老头儿踩着小凳子挂在了大门口,远远就能看见敞开的院门。
转眼间走进这个家20多年了,心里踏实得一如既往。我也搞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怎么就心甘情愿、死心踏地、也自信满满地跟着这个穷家过着满足的日子?
年初一,看着老头儿弟兄仨围在火炉旁,就着小菜,喝着小酒,拉着家常,我突然就明白“我愿意”的根本所在。
老头儿是家中的老大,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大概10年前,老头儿一个人洗衣做饭侍奉完卧床不起的老母亲,就更成了家里的老大。事事关照着弟弟妹妹,时时牵挂着儿女侄孙。这家大事,那家小事,总能一件不落地入了老头儿的心,让他的心时时提溜得老高,等事毕才落下。
不枉老哥哥的关爱,弟弟妹妹也时时把老哥装在心里。家中大事小事都与老哥商量,过年过节都到老哥家聚聚,有事没事都到老哥家坐坐。大妹家中已儿孙满堂,自然有她肩上的责任,虽是如此,仍然抽空回老哥家看看,哪怕坐一小会儿就回。小妹自小是个娇娇女,年轻时创业落户黄岛,一儿一女学业忙,自然不便任性探亲,每每春节与老哥电话唠叨,每每都哭得让人心疼……
哥仨每家都有一个宝贝儿子,老公是老大。既是老大,就自小学得像父亲一样,心里装着一大家子的弟弟妹妹。当然,弟弟妹妹们都是争气的人儿,没有让这个哥哥操过心。反倒是两个远在外地创业的弟弟非常懂事,也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回到家先看望大伯,不忘给大哥打电话,邀着一块儿聚聚。每年的春节贴春联、包饺子,都要从老大家先忙起来,高高兴兴地忙活一圈。
老哥仨每家都有闺女,老公的姐姐是老大。这个姐姐也习惯了以老大自居,上至长辈、下至弟妹,总有放不下的心头事。姐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总是尽己所能帮着一家老小。每年初二回娘家,姐妹几个都会提前互邀,少一个也不行。毕竟那一大桌的团圆饭是这一大家子一年的期盼……
今天初一,让婆婆闲着,我一展身手备了几个小菜,赢得老哥仨好一通夸奖。昏黄的灯光,红彤彤闪着光的福字,老哥仨看看有说有笑的儿子媳妇,看看嬉笑打闹的孙子孙女,举杯品一小口辣酒,酒意浸透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满足地念叨:“好着来,好着来……”
自小被我宠大的女儿,冻得浑身直抖,穿了我厚厚的羽绒服,长到脚踝,却兴奋地逗着堂叔家的小娃娃。真巧,他们这一代,女儿还是老大。倍感欣慰的是,在城里长大的女儿,也喜欢老家的新年……
又想起20多年前,紧握着老公的手,决然要走。爸妈一再问我到底图什么?
我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他心眼好!”
过到今天,阶段性验证了这句话是对的。下雨时包里的伞,生日时桌上的花,甚至是过年时悄悄贴在小小电瓶车上的“福”字,都会让我的心开出花来。
年轻时错过有钱有权的姻缘,中年期错过茁壮蓬勃的梦想,现在想来,我也是极聪明的,没有错过该遇到的,该珍惜的,该继续的,而且多年来自信满满、充满希望……
那个倔强的老头儿,是老公的父亲,孩子的爷爷,我喊他“爸爸”。
那个寒酸的老屋,是我们一大家子温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