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岁的增加，老妈的记忆力大不如前，有了健忘的倾向。那天上午，弟媳帮母亲开通手机视频，对母亲说，和你的女儿讲几句吧。母亲还没接通，先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她惊呼：这哪是我的女儿，我一点不认得，好难看啊。

　　弟媳告诉她，这是她自己，她怔怔地，似有些不相信。

　　我听说这事，一丝苍凉漫上心头：以后我妈会不会把所有的亲人都忘记呢？

　　这几天，父亲住院做全身检查。平日事事依赖他的母亲，一下子落了单。买菜散步都得单独去，最重要的是得自己提醒自己吃药。

　　父亲不在，母亲的日子便没有主心骨。她喜欢刷抖音，刷着刷着，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这时任谁打电话她都听不见，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本来弟弟已经买好了菜，不需要母亲买，可是一到了平时她和父亲上午出门的时间，她就会提着菜篮去市场。少了父亲的陪伴，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让我们时时提心吊胆。她却反过来安慰我们：“这么大个人，怎会丢？”下午她独自去小区门口逛逛，却不敢走远。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母亲依然延续着他们的生活习惯，让她有了几分从容。

　　母亲确实越来越糊涂了。走了十多年的路，偶尔也会迷失方向。有一天，她果然找不到家了。往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走去。幸好，她的手机有定位，弟弟很快就找到了她。当时，她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所措。

　　虽然母亲的记忆有些紊乱，可有些事却又让人称奇。我儿子退伍回来去看她，以为她已经认不得他了，谁知临走时，她紧紧拉住我儿子的手，仰着头，凑近了笑着说：“两年没看见了，让我再好生看看你啊！”那一刻，我想起这孩子一出生就在她怀里辗转的情景。孩子的长大是一眨眼的事，母亲的衰老，也仿佛只是瞬间的事。

　　我们走后，她还念念不忘：“我忘记给外孙红包了呢！都两年没看见了呢。”

　　她虽然能叫出所有亲人的名字，却还是怕自己会忘。每天在家像背课文似的念叨：“某某是我女儿，某某是我儿子……”这是她对抗岁月的方式，每天她都极其慎重地把最重要的名字，一遍遍地刻在正渐渐萎缩的大脑里。她眼睛不好，反复地辨认那些红红黄黄的药，并努力记住什么时候吃。她时不时地自言自语道：“饭前白的两粒，饭后黄的两片，红的两片……

　　上个月，我们在弟弟家附近的饭店吃饭。读初二的侄子想先回家，顺便带她回去。她执意不肯，反倒担心起侄子：“我要你妈妈带我们回家，怕你找不到路。”

　　在母亲心里，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孙子还是那个需要她牵着手的小不点，而她自己，却已经慢慢衰老到越来越应付不了眼前的现实。

　　父亲出院了。他和母亲又恢复了生活常态，一起买菜，一起散步，肩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只有在这样规律的日子里，母亲的记忆才不会出错。我突然明白：她不是活在时间里，而是活在规律里。有规律的生活，就是她不用记忆的生活。这样，她才不会慌张。

　　在记得与遗忘之间，除了亲人，规律成了母亲生活的支撑，而亲人的爱，是她坚强的精神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