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自己的庸常，是从一丛草开始的。每天上下班的时候都要经过那条河堤，堤上的草什么时候变绿的，我记不清了。前两天还是一片枯黄，今天再看，已经没过脚踝了。那种绿色是拼命挤在一起的，连土地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蹲下来仔细观察，草里还长着一些其他的植物。荠菜已经结成三角形的籽了，摸上去很硬；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圆球，风吹来就散开去，现在没有风，它就静静地举着，好像在等一个信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开着米粒大的紫色小花，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堤岸上的几棵杨树叶子都长得差不多了，手掌大小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片都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润。

　　就那样蹲着看了好久。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世界的东西怎么都长得那么好呢？草也好，树也罢，连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青苔都很肥嘟嘟的。它们似乎天生就知道怎样生长，什么时候该发芽，什么时候该开花，根本不需要操心。再看我自己呢？三十多岁的人了，在一家小公司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每天挤地铁、吃盒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小时候也有过想当科学家、作家的梦想，现在一本书都读不完。前两天翻出中学时写的作文本，老师在结尾处写了个“志向远大”，看到这里，我的脸都红了。

　　堤边有个老人在挖野菜，慢慢蹲着挖，塑料袋里已经装了一半的荠菜。问他为什么要挖这么多，他回答说包饺子。荠菜就是草，不用管它，自己也能长满整个山坡；如果有人去挖的话，第二年它会更茂盛。说完后笑了一下，露出嘴里缺了的牙。

　　老人说的那句话让我想起了一句诗，出自南宋诗人杨万里：“春回草木不知，青青柳条已生。”春天又回到人间了，最先感知到的是草木，它们无声地绿了，不像人，总是等到翻日历才知道节气来了。还有一个叫王令的诗人，虽然名气不大，但有一句诗我至今记忆犹新：“不能自生的唯草木，草木生长自有情。”以前不懂，现在站在这堤坡上，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草木只管生长，不与他人比较，不问意义，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排冬青树，园林工人刚刚修剪过，整齐得像一面墙。在那堵墙上，有几根新枝斜斜地冒出来，嫩红的叶子在那些老叶子中间特别显眼。工人们剪断了它们，可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大概这就是草木的性格吧，你想怎么剪都行，我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忽然觉得我跟冬青也没什么两样。被修剪过，被规训过，知道自己成不了栋梁之材，也开不出惊世的花朵，但是还在生长。哪怕只是一点嫩枝，也是自己长出来的。平庸就平庸吧，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平凡的人？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平凡的日子，春天经过一个堤岸的时候，看到草疯长起来，都会发一下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领导发来的一条信息，提醒明天的例会。看了一下，就没有马上回了。夕阳把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堤岸上的草也变成金色。明天太阳依然升起，草仍然生长，我仍然挤地铁、吃盒饭。但是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承认自己平庸并不是认输，而是在终于可以不必再绷紧了的时候才做到的。就像堤边的草一样，不需要变成树，只要在这个春天里，绿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