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里,一个大约六七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右手环着她妈妈的腿,一边转着圈,一边仰着脸,冷不丁地就冒出一句:“妈妈,你怎么不笑?”
那位母亲自然地低下头,回答得干脆又淡然:“我又不傻,为什么笑?”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还想问为什么,却被广播里传来的报站音打断了。
地铁车轮再次滚动,仿佛碾过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成年人,为什么越来越不爱笑了?是啊,为什么越来越不爱笑了?
面对这个童稚的发问,站在一旁的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们都不爱笑了呢?这不得不促使我想从小孩母亲身上找答案。这位母亲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妆容不算精致,但也不至于邋遢。她左手抓着水杯,右手攥着手机,背后还背着小女孩的双肩书包。
看到这些,我想,答案或许很简单——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笑了。
记得小时候,我们的笑还是一种心情,想笑就笑,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只麻雀踏枝,一只蚂蚁搬家,甚至是一阵风过,一片雪落,乃至一个屁响……都能让我们傻乎乎地咧着嘴,乐上半天。那时候的笑,就像呼吸一样,多么自然。可当我们一天天长大后,才渐渐地发现,那些无理由的、无目的的、纯自发的笑,好像成了一种奢侈。于是,我们开始斟酌:什么场合可以笑?为了什么笑?笑什么?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听懂了那位母亲的潜台词——无缘无故地笑,是傻子的行径。
至于现实中的笑,早已脱离了本能,倒像是一种表情——你去商场,服务员会对你“微笑服务”;你去应酬,席间的客人都会挂着礼仪般的笑容;你去刷短视频,满屏都是精心设计的笑点。很显然,这些笑,实际上已变成了一种行为,一件工具,一门职业,早就没有活生生的血肉和温度了。
当我在为“笑需要理由”而感到无奈时,莫名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弥勒佛的形象。他似乎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好事”发生,却永远笑呵呵地坐在那里。他的笑,应该是大彻大悟之后的“无理由的笑”。而《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在功名梦实现的那一瞬间,突然就癫狂起来。他的笑,又裹着多少酸楚和屈辱呢?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不禁产生了疑惑:难道成年人的世界里,就真的没有那种“无理由的笑”了吗?其实也不尽然吧。比如,苏辙晚年写过一句“犹得衰颜一笑开”,苏轼被贬归来时写下的“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这些“微笑”里,积淀着苦难和不屈,是历经磨难后的从容与和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需要理由”。他们的“笑”,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一种选择,与那位母亲的“不傻”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逻辑上。
回过头来,再看地铁上的那位母亲,她不是不想笑,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太久了,久到让她收起了这个奢侈的本能。而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那一声天真的追问,其实也是最好的提醒。
在我下车的前一站,她们到站了。那位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向车门。小女孩回过头,朝车厢里最后张望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的嘴角上扬,像一弯新月,轻轻地照亮了这节昏暗而疲惫的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