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出门散散步,满眼都是花。五月的花并不铺天盖地,而是零零星星的,一丛一墙,每一朵都开得理直气壮,仿佛是为它们预留出的一个月份。
巷口的榴花是第一个进入视线的。这户人家院墙低矮,石榴树探出半截身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挂在枝头,宛如一盏盏小火把。殷红的颜色,在傍晚的时候更加醒目。老太太坐在门口择韭菜,偶尔抬头看一下花,又低头继续干活。榴花不顾这些,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也无所谓。唐代诗人子兰曾写过“一朵花开千叶红”,就是这一种不管不顾的红色表现方式。
转过弯来,一面墙上的蔷薇就扑了过来。老面粉厂的后墙,已经荒废多年了,青砖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可是蔷薇并不嫌弃,爬上满墙都是粉白淡红的花,密密麻麻。有辆电动车停在墙根下,车筐里落着一层花瓣。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小孩伸出小手去够垂下来的花枝。妈妈停了下来,让小孩子摸来摸去,那朵花在胖乎乎的小手上晃动着。
河边的鸢尾开得很美。紫色和蓝色的一丛丛地生长在河岸湿润的泥土中,花瓣又薄又皱,好像蝴蝶收起了翅膀。每天傍晚都有一个老者在那里钓鱼,钓得到也好,钓不到也罢,他都会坐在鸢尾花旁度过一整天。有时低头看花,有时抬头望天,多数时候都是坐着。鸢尾花不艳丽,香味也不浓烈,静静地开在那里,就像河边的一块素色补丁。
菜市场的门口依然有石榴树,花还是红色的,卖西瓜的老汉也依旧在下面打了一把伞。今天的西瓜比上周多一些,堆积得像一座小山。红花、绿瓜、灰水泥地,这样的搭配很俗气却也有点滋味。有个大妈挑了半天的瓜,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花养得不错。”卖西瓜的老汉嘿嘿笑着说:“不是我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宋人王安石曾有诗句“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但我觉得五月并非“绿阴幽草胜花时”,而是花开的时节。榴花热烈绽放,如同乡村办喜事放的鞭炮一样爽朗大方。蔷薇开得很温婉,密密麻麻地开在邻家姑娘毛衣上的花纹里。鸢尾花清秀素雅,开放得清冷,就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带着岁月留下的宁静。每种花都有自己的倾城之姿。不管是在深巷还是闹市、墙角还是河畔,它们都同样盛开,也相继凋零。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路上的花染成了暖金色。榴花更红了,蔷薇更柔了,鸢尾也更紫了。它们不争不抢,但是没有人会注意不到。五月是花的季节,自然倾城,并不是在向谁炫耀自己,而是本应如此。人到了最好的年龄,不需要声张,就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五月给它们最好的阳光和雨水,于是它们也回报五月最美的姿态。你来时有花;你不来时,也有花——这就是花的风骨。花如此,人亦如此。不必声张,自有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