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书,翻过一页,便是一章。有人执拗地停在某一页,反复摩挲,将纸角都揉皱了;有人却轻轻一掀,便又是新的天地。
朋友老陈,五十来岁,头发已花白了大半。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一间杂货铺,每天早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将日历撕去一页。那动作极轻快,丝毫不拖泥带水。我曾问他:“陈大哥,你撕日历这般爽利,难道对逝去的光阴毫无眷恋么?”他笑道:“光阴似水,留是留不住的。要紧的是,莫要让昨日的水,打湿了今日的鞋。”
这话说得极妙。有多少人,整日拖着湿漉漉的鞋走路,在泥泞的往事里跋涉。老张便是如此。他总爱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对着来往的行人絮叨:“那年我要是……”话未说完,先自摇头叹息起来。街坊们早已听腻了他那些“如果当初”,每每见他开口,便加快脚步躲开。只有不知情的孩童偶尔驻足,仰着脸听他讲那些陈年旧事。
老张的“那年”,指的是二十年前错失的一次升迁机会。他总说,若是当时把握住了,如今早已是另一番光景。这话说了二十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追忆,还是在为自己如今的落魄开脱。他的妻子听倦了这些,常常自顾离去,留下他一人对着空酒瓶喃喃自语。
翻篇之难,大抵如此。人总是执着于那些未竟之事,仿佛只要不断回望,就能改变已成定局的过往。殊不知,时光如流水,从不为谁停留。
翻篇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记得《庄子》里有“相濡以沫”的故事。两条鱼困在车辙里,互相吐沫维持生命。世人多赞其情深,却忘了庄子本意:不如相忘于江湖。有时候,执着的相守,反不如洒脱的相忘。
好友丽是一位医生。她年轻时恋上一个画家,那人说要带她走遍名山大川。后来画家去了巴黎,来信说遇到了灵魂伴侣。丽将信烧了,继续她的门诊。十年后,画家落魄归来,在诊室门口遇见她。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仿佛面对一个寻常病人。她对我说:“伤口结了痂,何必再揭开?”
翻篇不是遗忘。遗忘是记忆的背叛,翻篇是为心灵寻得些许解脱。翻篇也不是薄情,而是对生命的敬意。就像秋天的树,若不抖落枯叶,如何迎接新芽?就像老陈的日历越撕越薄,而他的笑容却越来越舒展。他说:“每个清晨都是新的开始,每个夜晚都是圆满的结束。”
人生在世,能翻篇是福气。那些淤积的往事,就让它沉在时光的河底吧。轻装前行,前面还有无数崭新的篇章,等着我们去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