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还没变烫,我家楼下那面朝南的墙上,爬山虎已经按捺不住了。春天时才刚冒出些嫩红的芽尖,宛若试探水温的脚尖;到了立夏前后,它们忽然疯了起来,前些天还只探到窗台边,这些天就够着了檐角。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让人想起十六七岁的少年,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却不知该往哪儿用。
走近了看,初夏的爬山虎与盛夏时完全不同。叶片是嫩绿的,薄得透光,阳光照下来能看见背后细细的叶脉;触须更是娇嫩,淡淡的粉红里透着紫红,恰似婴儿的手指。可就是这些看似柔软的东西,能牢牢抓住粗糙的水泥墙面,一寸一寸往上攀。明明很脆弱,偏要很倔强。这种矛盾像极了青春期的脾气。
我见过它盛夏的样子。那时叶子会变成深绿,厚实得如同涂了一层蜡,整面墙被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稳重了,也沉默了,不再向外扩张,只是守着已有的地盘。可初夏不是这样。初夏的爬山虎是贪心的,它要占据每一寸墙面,要爬过窗户,要翻过屋顶。那种“我要把这里全都变成我的”的姿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有人说爬山虎招虫,有人嫌它挡光,隔几年就要铲掉一茬。可你铲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来了;今年清干净了,明年它照样爬满。这种野火烧不尽的生命力,恰恰是它最惹人烦的地方,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我们对待青春期的孩子,不也常常是这样,一边嫌弃,一边暗暗羡慕那份不知收敛的做派。
站在墙前,想了很久。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曾这般肆意生长,急着证明什么。那时候学一样东西不问有没有用,喜欢一个人不问值不值得,只是一股脑地往前冲。现在回头看去,觉得傻,也觉得可爱。更重要的是,那股心气,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人长大了,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权衡利弊。做事先问用处,交朋友先算得失。做人做得体面了,也做累了。就像那面墙在盛夏时,厚实、密不透风,却再也没有缝隙让新鲜的东西钻进来。
爬山虎还在长。风吹过来,整面墙的叶子轻轻颤动,仿佛起了绿色的涟漪。我知道,等盛夏真正来临,它们会慢下来、会变深、会安静下来。但至少此刻,在五月的风里,它们还在疯。而我,一个早已过了青春期的人,站在墙下,竟有些羡慕起眼前这片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