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望去,田里的苗一行行、一排排都很整齐,仿佛大地上的文字。想起第一次学写字的时候,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很认真。现在满田的青苗,不也像在书写着什么吗?
苗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快要滴落了。昨夜下过一场雨,趁人不备的时候偷偷落下又悄悄离开,在叶片上留下清凉的痕迹。苗儿们就像是刚刚蘸过墨的笔一样,青翠、柔嫩,直立在湿润的土地中。雨滴沿着叶子滚落,顺着叶脉滑入土壤,无声无息。水就是它们的墨。只是它们写的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横平竖直的文字,而是更为古老的字符,只有弯腰静心才能看到一两笔。
田埂那边的地气一缕一缕地升腾,晃悠着,似乎舍不得离开土地,又好像急着要到天上告诉什么好消息。
静谧中突然飞来一只麻雀,落在了电线上。五线谱一样的电线,顿时出现了音符。跳着、叫着,一句接一句,热闹非凡。声音不怎么清楚,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是雨后水汽吗?一片羽毛随风飘落,估计是从哪只麻雀身上掉下来的。把风当成信笺,不知要送到哪里去。
池塘另一边,柳树的倒影映在水中,歪歪斜斜的,不像是树,倒像是有人用淡墨随便画了两笔。风起的时候,影子就碎成了涟漪一圈圈地散开去,漾着、漾着,好像要把这个歪斜的倒影重新立起来一样。蜗牛背着它的房子慢慢地爬过草叶,壳上的螺纹一环套一环,就像老唱片上密密麻麻的沟槽。
雨后的一切都是湿润的、润泽的,好像连声音都可以变得绵软。远处某家门“吱呀”一声关闭,传到这里时棱角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声音轻轻贴在耳边。檐水滴落在石阶上,“嗒、嗒”,不急不缓,仿佛是在跟谁对暗号一般。
我走到了村口。母亲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簸箕的黄豆,要到太阳底下晒。她抬头看见我后就笑了一下说:“又去看苗了吗?”点头表示同意。不再说什么了,把黄豆摊开晾一晚上,再收回来晾在衣架上。晾衣绳很长,从一头拉到另一头,上面挂了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还有一方蓝底白花的头巾。一端系在枣树上,另一端系在屋檐下的木桩上,中间微微下垂,形成一道浅浅的弧线。
风又起的时候,晾晒的衣服就轻轻晃动起来,晃动,晃动……头绳也被带动起来颤动。绳子的尽头有一根白发,是母亲留下的,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这里,细细软软地在风中摇曳。一摇一摇的,似乎要随风飘向远方,又好像舍不得离开,在绳头来回徘徊。
我突然觉得,田里的苗、叶上的雨、电线上的麻雀、涟漪中的柳影以及晾衣绳上的一根颤巍巍的白发都是大地写给时光的文字。有些是用青色写的,有些是用雨声写的,有些是用影子写的,有些是用白发写的。它们散落在各地,静静地说着什么。
太阳升得更高了,地面上的水汽也逐渐散去。往回走的时候回头一看,苗依然整齐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母亲晾衣绳上没有衣服,风在那儿轻轻摇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