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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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6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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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的哲学
杨称权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村。或在炊烟袅袅的瓦舍间,或在风吹麦浪的阡陌里,或执着于落日羊群的归途上,或牵挂于在千思百念的睡梦中。村是永远的存在,有的村坐落在田园间,有的村停留在回忆里。

  村有自己的生命,也有自己的历史,一个村不会因为人的换代而改变存在的初衷,也不会在人类有限的视野里挪动一丝地盘。村有村的执着,就像一门学问,村有自己的哲学。

  我曾花费大半个童年研究村的哲学。

  儿时跟着纯白的羊群,在不陡不缓的山坡漫步,远远地观察村庄,看村庄饲养着的生命改造村庄。耕牛在大大小小的农田里,拉着犁和农夫缓慢地徜徉,在来来回回的修行中,耕耘着村的希望。驴驹在田边的草坡上撒欢,彼此追逐中,用圆墩墩的蹄子盖下一个个深深的印章。自然,鸡们忙着拾捡碎粮,猪仔拱着土墙,猫儿整理着衣裳,勤劳的人们忙着把汗水种进厚厚的土壤。万物在村的地盘上各自忙碌,追求着似有似无的远方。村养育着万物,万物信仰着村,一座村庄就是一个世界。

  我曾和同龄的伙伴相约走出村庄,在一个个将明未明的早上,背上够吃一天的口粮,沿着一条朝东的羊肠小道,来到村里唯一的学堂。多年之后,有的同学背着书包走出了村庄,有的伙伴背着行囊踏上了远方,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向村告别,村也是一言不发。他们就这么走了,踏上了一条“不归”的路。一个人一旦离开村庄,就再也回不来了。而我留了下来,我懂得这个道理。

  有的人专心求学志在四方,有的人勇气十足外出闯荡,有的人经历一生埋进土壤。无论有多少人陆陆续续离开,村里的人永远在稳定增长。人是村庄的灵魂,也是村庄哲学的继承者。人们约定俗成的让一部分伙伴离开,而其他人必须坚守下来,这是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别无选择的归途。

  熟识的人一个个走了,新面孔比比皆是。我依旧继续坚持着我的事业。我问遍了村里所有的老者,问他们村的哲学是什么,他们往往捋捋长白的胡须,回复我统一的“呵呵”。于是我问了老牛,问了驴驹,问了过路的商客。偶尔有人或着牛愣一下,说着似懂非懂的话语,或嘴里嚼着白沫,直到将话题转移,从而顺利摆脱我。我终于知道他们不会给我答案,就像我从来没给过自己答案一样。

  然而时光总在村的田野里匆匆走过,拨动着四季的轮回,导演着一场场秋收春播。它催生着一截截的胡茬,把村庄推进永不复返的洪波。西风挤破了赵家的院墙,冰雹光顾了王家的高粱,李家的小子娶回了外地的姑娘,张家的姑娘远嫁他乡。小子们唏嘘岁月催人生长,儿时的过家家变成了生活的模样。老人们总感慨日子过得太快,在冬日的火炉旁回忆着年少轻狂。该来的一直在理所当然地来,该走的总带着些许遗憾离开,无论经历多少个来来往往的轮回,村一直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惊不叹,不动不移。

  村活在现实里,也活在人们心里。一道道离去或归来的路证明着它的存在,一条条朋友圈的遥相呼应证明着它的存在,一次次相聚分离的感慨证明着它的存在。

  其实村的哲学就在人的心里,只是时光匆匆,人们都未及描绘出来,就到了不愿描绘的年纪,于是记住了村的名字,就像记住自己的一样。因为村永远存在,只要和村有过一段过往,就是一个人一生最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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