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老榆树把影子铺到墙根时,夏天就坐稳了。草木们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就把绿泼得漫山遍野。
院墙边爬山虎醒得最早,叶尖上挑着的露珠,颤巍巍的,像刚从夜里偷来的星光。它们是最勤快的,趁着夜色,又悄悄爬高了半尺,触须在墙上探着,像一群好奇的孩子,想摸一摸天空的颜色。
墙角的牵牛花昨夜刚谢了几朵,今晨又顶出紫莹莹的骨朵。它们顺着土墙往上爬,叶子一片搭着一片,像无数只小手在摸墙。墙是土黄色的,被这绿摸得渐渐软了,雨过之后,墙根会渗出些潮湿的绿,那是草籽在墙缝里生了根。
我家的玉米地在河湾处,站在地头望过去,玉米叶子正一片压着一片。最稠的绿在玉米棵中间,风钻进去就出不来了,闷得玉米缨子红了脸。有几棵玉米长疯了,高出同伴半截,叶子却卷着边,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它们举着绿火炬似的叶子,一天一个模样,把田垄排得整整齐齐,等风过时,就集体鞠躬,绿浪能从村东头滚到西头。
村头的老槐树是最懂夏天的。它的绿是沉下来的,叶子肥得能攥出水。树下的阴凉也染了绿意,像块太阳晒不化的绿冰。午后总有几只麻雀在树杈间打盹,我常搬个板凳坐在树荫里,看树影在地上走。树影走得慢,一步要挪半个时辰,等它漫过脚面时,日头就偏西了。
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蓬勃出另一种绿色。细细的茎秆,挑着毛茸茸的穗子,风一吹,就摇头晃脑地笑。孩子们爱拔来编小兔子,编戒指,它们也不恼,断了的地方,过两天又冒出新的绿芽,依旧欢欢喜喜地长。雨下透了,田埂上的狗尾草能长到半人高,风一吹,绿浪滚过来,惊得蚂蚱四处乱窜。
溪边的芦苇也染透了盛夏的浓绿,一丛丛立在清水岸边,修长的枝叶临风轻摇。碧绿的苇叶层层叠叠,遮住了浅浅的溪水,偶有蜻蜓停在苇尖,点碎水面倒映的绿影。水流淌过青草根部,带着湿润的绿意,顺着河岸一路漫延,把岸边的乱石也裹上了薄薄的青苔,温润又鲜活。
荷塘的绿又是另一番雅致。圆圆的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浅绿、嫩绿、墨绿层层晕染,像铺开一匹无边无际的绿绸。叶面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青蛙纵身一跃,撞碎一池清宁,荡开圈圈绿涟漪。荷叶间藏着初绽的荷苞,亭亭玉立,衬得满塘绿意愈发温婉动人。
乡间的小路也被绿意拥抱着,两旁的野草肆意生长,一直铺到路沿。不知名的小野草匍匐在地,贴着地面织出细密的绿毯,踩上去绵软温润。偶有几株野蒿笔直挺立,带着粗粝的青绿,在风中自在摇曳。
夏天的绿是会渗进骨头里的。走在田埂上,裤脚沾着草叶的绿汁;坐在树下,衣襟染着叶影的绿斑;就连晚上做梦,都满是青沉沉的绿:玉米在梦里拔节,槐树在梦里落叶,露水在梦里顺着叶尖,一滴滴,把整个夏天都润得透透的。
这夏日的绿,原是这般的,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它不刻意雕琢,不张扬炫耀,就那样自然而然铺满院落、田野、溪塘。从浅浅嫩芽到浓茂枝叶,从墙角细草到参天古木,每一寸绿都在奋力生长,把时光染得温润清和,把乡村的夏日晕染得诗意绵长,也把人间平凡日子,晕染出满心安然与恬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