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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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3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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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的不争与放下
黄宗慈

  大唐盛世,群星璀璨。有人渴望登庙堂之高,有人追逐封侯拜相,而有一位诗人,却以山水为怀,不争高位,却诗传千古。他,就是孟浩然。

  孟浩然,名浩,字浩然,襄州襄阳人,生于武后永昌元年。他出生于一个薄有恒产的书香之家,自幼接受正统的儒家教育。与弟弟一起读书学剑,年少时也曾怀抱用世之志,渴望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然而,命运似乎另有安排。

  唐睿宗景云二年,二十出头的孟浩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归隐鹿门山。鹿门山上有鹿门寺,山间林木苍翠,古寺钟声悠远。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何早早选择离群索居?或许,那并非简单的逃避,而是天性中对山水的亲近早已超越了功名的诱惑。他在鹿门山间读书、作诗,听晚钟、看烟树,过起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然而,孟浩然心中并非没有波澜。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诲始终在他心底回响。三十岁那年,他写下《田园作》,诗中透露出对仕途的向往与对田园生活的复杂情感。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间,他曾辞亲远行,漫游长江流域,广交朋友,干谒公卿名流,以求进身之机。开元十四年,他在淮扬一带结识了年轻的李白。那时的李白尚是诗坛新秀,而孟浩然已是名满天下的前辈。李白对孟浩然推崇备至,后来写下“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的诗句,那份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开元十六年,四十岁的孟浩然终于下定决心,奔赴长安,应进士举。对于一个已经不惑之年的人来说,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他在长安作《长安早春》,字里行间满是渴望及第的殷切心情。然而,命运再一次与他开了玩笑——落榜了。

  失意并没有让孟浩然消沉。他在太学赋诗,吟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绝句,名动公卿,满座为之倾倒,连张九龄、王维这些大腕都为之动容。也正是在这一年,他与王维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终成莫逆。王维比孟浩然小十二岁,却丝毫不影响两人成为忘年之交。据说精通绘画的王维,几乎不为当朝人物画像,却独独为孟浩然画了三幅肖像,足见情谊之深。

  关于孟浩然与唐玄宗的那次相遇,正史《新唐书·孟浩然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孟浩然在王维处谈诗论文,忽闻玄宗驾到,慌乱中躲到床下。王维据实奏报,玄宗命孟浩然出来相见,并让他朗诵近作。孟浩然诵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时,玄宗不悦道:“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遂命放归南山。也有学者考证,此事或许出自后人附会,未必完全属实。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流传千年,成为孟浩然仕途梦断的象征。

  然而,真正的放下,往往发生在失去之后。孟浩然回到襄阳,重新归隐鹿门山。这一次,他是真的放下了。他没有沉溺于失意,而是将全部才情倾注于山水与诗行之间。

  他在《过故人庄》中写道:“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一位老友备好饭菜,邀他去田家做客——村边绿树环绕,城外青山斜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让人读来如沐春风。这正是孟浩然诗的妙处:不事雕琢,却意境悠远。闻一多先生曾以“淡”字概括孟浩然诗的风格——淡到看不见诗,却又处处是诗。

  开元二十三年,孟浩然途经江夏,再次会晤李白。李白站在黄鹤楼上,目送孟浩然乘船东下,写下那首千古绝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是诗仙,狂傲不羁,却对孟浩然如此敬重。能让李白折服的人,该有怎样的人格魅力?孟浩然的放下,恰恰赢得了世间最珍贵的争——人心的敬仰。

  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招孟浩然入幕府。但孟浩然终究未能久留,不久便再次归隐。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久闻孟浩然之名,前往襄阳拜访。孟浩然背疽刚愈,却因纵情宴饮,疽发而亡。他的一生,就这样在山水与诗酒中画上了句号。

  儒家讲修身齐家,道家讲归真返璞,佛家讲放下执着。孟浩然的选择,正是一种对功名利禄的放下,对自然本心的回归。他一生徘徊在仕场之外,虽曾羡慕,却未曾入仕。有人说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有人认为他对山水的爱好是发自内心的。或许两者皆有——正是仕与隐的矛盾,反而激发了他寄情于景、以诗明志的创作灵感。

  放下科第,不是无能,而是懂得何为适合自己的路;放下仕途,不是看淡天下,而是将心安于天地之间,寻一分更真实的自由。这,就是孟浩然的“不争与放下”。他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不只在高官厚禄中;有时,一亩田、一本书、一首诗,就是最圆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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