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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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3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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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迂腐
刘诚龙

  南齐刘琎,挺迂腐的。“刘琎,南朝宋、齐时人,字子璥,瓛弟。州举秀才。”刘秀才是个书呆子,书呆子别名迂夫子,刘琎名副其实,有个著名故事,常来证其迂呆,史上专给起了个名,叫“刘琎束带”,“兄瓛夜隔壁呼琎共语,琎不应,方下床著衣立,然后应。琎问其久,琎曰:‘向因束带未完,故不敢应耳。’”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哥哥刘瓛是性情中人,弟弟刘琎是儒道中人,一个是兴之所至,不拘小节,一个是礼之所在,绝不造次。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大家睡得好好的,月色入户,哥哥却欣然起兴,忽念无与为乐者,就高声喊隔壁老弟,起来聊天,喊了蛮久,没回应。又过半晌,刘琎方巾长袍,穿戴整齐,来哥哥面前,刘瓛有些嗔怪:干嘛拖了这么久?刘琎说:之前没有穿好腰带。

  原来儒家有礼,弟弟见哥哥,如下属见上司,需穿戴齐整。只是兄弟间,夜半无外人,不用那么严肃。但刘琎严守古礼,一丝不曾乱。有人之处守礼,无人之处守礼;光天化日之下守礼,月黑风高之际守礼;有外人在守礼,无外人在守礼。这本极方正之事,却被人笑曰迂腐。

  刘琎这般行事,是蛮多的。“建元初,刘琎为武陵王晔冠军征虏参军。”王晔是刘琎的直接领导。那次,王晔搞了一个酒局,呼朋唤友,“晔与僚佐饮”,喝到尽兴处,领导不领导,下属不下属,大家没大没小,没有了尊卑那一套。王晔喝得高兴,放下身段,“自割鹅炙”。不想刘琎脸色沉了下来:“应刀落俎,膳夫之事,殿下亲执鸾刀,下官未敢安席。”领导,您亲自割鹅肉啊,下属怎么能安心坐着呢?

  这话听来略有谄媚之嫌,但刘琎还真不是那意思。刘琎是孔门老儒,儒家有道:“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杀鸡割鹅之事,君子是不能亲力亲为的。王晔忘了君子之道,刘琎毫不客气,当面顶撞,话也来,脸色也来,行动也来,“因起请退”。大家都在兴头上,刘琎大煞风景,兀自走人,一点也不给领导留面子。

  另有一事,“与友人孔澈同舟入东”。刘琎孙澈两人一起游山玩水,坐在兰舟上,谈天说地。不想,孔澈眼睛发直,直勾勾望岸上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澈且留目观岸上女子”,刘琎见之,“举席自隔,不复同坐”,坐都不跟孔澈坐一起了。

  刘琎这般不懂风情,也不顾脸面,别人稍有些不守规矩,不遵礼节,他就不管领导不领导,朋友不朋友,当场撕破脸皮。这等人,我们叫他书呆子,叫他迂夫子。可是怪得很,“宋时,为建平王景素征北主簿,深见礼遇。”这般迂腐者,领导竟然还很器重他,让他一步步高升,先拜彭城郡丞,后为会稽郡丞,“文惠太子召入侍,署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只是他死得较早,五十四岁卒于射声校尉任上,若假以时日,官还可能升。

  有人解刘琎的行为逻辑:“兄弟非疏远之人,卧室非几席之地,夜睡非进退之时,乃以束带未完,礼貌欠周,一应对且不敢,其敬兄可知矣。”兄弟夜间谈,他都不忘礼节,“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待兄弟如此,那么待领导亦如此;居家里如此,居朝廷“可移于官”,刘琎“立操如此,宜其为当代名臣矣”。

  刘琎方毅正直,方毅正直本来是好人品,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被什么人,骂为迂腐。这般品质者,最大特征是讲原则。讲原则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刘琎是讲原则的。如果刘琎错了,那不是刘琎错了,那是原则错了。比如王晔请刘琎喝酒,王晔自己动手,在现代观念里,王晔是对的,刘琎为何说王晔错了呢?不是王晔错了,不是刘琎错了,而是当年原则错了。原则错了,罪移至讲原则之人,也是人间一大恶事。刘琎是最守原则的,他执行原则是不走样的,让他来执行政策,来守官家底线,这是极好的。刘琎不贪钱,不贪色,不徇私,不枉法,“宜其为当代名臣矣”。

  刘琎后来不为当代名臣,无他,迂腐故也。后来价值观不同,本来贪腐不可有,这个真的有;本来迂腐可以有,这个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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