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滕州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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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09日 星期四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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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大坞

  冯君斌

  

  “保有凫绎,遂荒徐宅。”凫山是一座载入《诗经》的历史名山。正是承载着两千余年儒风墨韵的洗礼,位于凫山之阳的大坞镇也成了一座鲁南大地上的文化与商旅名镇。而早在1920年出版的全省总志《山东各县乡土调查录》更是将其列入了“山东重镇”名录。

  “名镇”“重镇”是时代赋予大坞——这座历史古镇的印记与荣光,而当千年的画卷在滕州西部这块神奇土地上徐徐舒展开来的时候,我们似乎才看清它的每一寸历史褶皱与发展脉络。何以大坞?历史的答案似乎就在这里。

  何谓“坞”?大坞的名称,在历史上曾经先后经历过“大吴”与“大乌”的变化,并最终将名称确立为“大坞”。“大吴”因吴姓而得名,“大乌”因乌泉而有名,而“大坞”却是因地形而命名。“四面高中间凹的地方”为坞,大坞虽非四面环山之地,但其北面却有着连绵不绝的凫山山脉,善山、大山、土山、雷山、染山等山在其北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这就使得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住冬季寒冷的北风,从而在一个小的区域内形成相对稳定的“小气候”。同时,也正是有了北部高起且连绵凫山的存在,使得滕县东北至西南流动的诸多河流与地下暗河,在地势平坦、开阔的凫山南部低洼处积聚并腾涌而出,乌泉、庙泉、永清泉、圣母泉、凉水泉、峄庄泉等名泉林立。不可否认,大坞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凫山叠翠、溪涧萦回,泉林田园相映成趣,让大坞自成一方藏风聚气的灵秀沃土。远至春秋时期的伏羲庙的存在,到汉唐时代的“郁郎国”“休国”及大坞村建立,再到宋代的“使相乡”,元明清繁荣鼎盛,商贸发展,直至“凫山县”的建立。这一切表明:大坞自古便是先民安居乐业、耕读传家的理想之所。至今,凫山上还有成片的桃林存在,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都不免让人对大坞这片热土心生“桃花源”与“桃花坞”的感叹。

  何以“大”?自古道:“民以食为天。”大坞,我们就从水稻种植说起。在拥有了土地肥沃与灌溉便利的先天条件后,作物种植的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古谚有云:“苏湖熟,天下足”,太湖流域乃稻米之乡,历来为中国的富庶之地。而广种粟与小麦的北方地区却很少出现能与之抗衡的地方,一个不可否认的理由就是作物种类的选择。不为大众广知的是水稻种植与其它主粮作物的区别,在古代,每公顷水稻所承载的人口,与一公顷玉米、一公顷小麦、一公顷大麦的区别非常大。一公顷小麦可以承载的人口大概是25人,一公顷玉米可以承载的人口大概是50人,而一公顷水稻可以承载的人口则达到了200人。大坞坐拥天时地利,而人的因素就显得尤为关键。非常幸运的是,历史上的大坞人选择了水稻种植。

  大坞开始种植水稻的时间虽不可详考,综合留存至今的五代及金代时期的碑刻展现的宗教祭祀等场面反映出的当时社会繁荣局面来看,我们判断这一时间最早可追溯至宋代。占城稻,一种原产于印度的优质稻种在北宋真宗时期开始推广种植,开封、豫东、鲁西南接壤区等均推广过这种耐旱的早稻。而鲁西南地区的地理、气候、水利条件和豫东很接近,大坞民间自发引种或官府默许试种占城稻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占城稻的核心优点是耐旱、早熟、不择地。元代王祯的《农书》中就曾记载:“惟北方水源颇少,惟陆地沾湿处种稻……高仰处皆宜种之,谓之旱占。”既然旱地可种占城稻,有水利灌溉之便的大坞就不必说了。更为重要的是,我国原有的稻种,生长周期为150天,加上育秧的30天,历时至少半年,一年一熟是常态。而只需100天就能收割的占城稻,让大坞农民可以在一年中种一季水稻后,再种一季小麦,这就使得土地亩产量大大增加,休耕的次数也大为减少。而且稻田经常浸泡在几十厘米的水中,避免了麦田因为水分大量蒸发造成的盐碱化问题,土地肥力可以保持稳定。对于以上推测,明万历《滕县志》中的记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佐证,“(滕县)多旱稻,无水稻,旧多红色,今大吴村(今大坞)乃多白稻,米大佳。”

  毋庸置疑,大坞水稻种植所带来的单位面积产量快速提高,也会带来大坞地区的人口“大爆炸”。粮食和人口的增加,对于古代的大坞而言,意味着地方财力增强,意味着社会繁荣,这一切极大地改变着大坞社会生态的发展与变化。

  自古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兴。”大坞农业发达,加之毗邻运河,交通便利,极大地促进了凫山地区商贸活动发展。直到宋金时期,大坞一带的商业都相当繁荣,每年上缴税额居滕县前列。元代开通会通河沟通南北水运,在运河的辐射带动作用下,大坞商业得到了更大发展。至明清两代,达到鼎盛期,发展成为包括粮食业、药材业、食油业、杂货业、铁货业、盐业、茶叶业、印染业、百货业、金融业、造纸业、酿酒业等在内的店铺几十家,从业人员百余人。远至福建武夷山,近至鱼台、邹县、济宁,市场覆盖到周边十余县镇。镇域内外,要道通衢,店铺林立,商贾云集,大坞成为鲁南地区著名的商业村镇之一。枕泉斋、泉盛茶庄、“益盛号”“三益药铺”“大坞钞”(纸)、马家丝店等老字号与品牌故事连同今天宽敞的二十五米大街似乎仍在讲述辉煌的过往。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平安、和福等文化不知何时开始在大坞的民间兴起,“村各有庙,户各有神。”祠堂、宫观、寺庙构成大坞民间信仰的基本要素,也是村民重要的精神归宿与精神寄托。现存的清代张氏家祠、刘氏家祠就是祠堂代表;和福村的福胜寺、休城的洪福院等寺庙早在宋金时期就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众多,历几百年不衰;而道观的设立,除了历史悠久的染山伏羲庙外,县志中也有关于阳温重阳观的记载,连同新近在东郝楼村发现的“至元敕建翠云观记”碑,都足以证明元代大坞一带全真教(龙门派)的兴盛。祭祀活动促进了大坞当地庙会、典当业与饮茶之风的发展与盛行,也催生着地方戏曲在凫山一带的兴盛。庙会、祈福集会等活动聚拢乡民,增进邻里往来与乡土认同感,拉近人情关系,助力乡村邻里团结与社群凝聚。古寺庙宇、民俗祭祀活动吸引周边群众前来游玩祈福,带动了本地乡村休闲、乡土特产流通,也盘活了经济。儒释道三教合一之中向善守礼的信仰观念契合了古代乡村文明建设的要求,减少了矛盾纠纷,辅助形成自治、德治相融的乡村治理氛围。

  19世纪的中国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富不教,穷不学。”相关资料表明:根据当时学者在1920年代对中国相关地区的考察,农家子弟的入学率不超过30%。可以想象,在古代时期,这一数字更是低到什么程度。应当承认,乡村贫穷是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相对富足的大坞人历来重视后代的教育培养。从汉唐时期村学、族学、义学到元代时期邓庄孙氏创办的凫绎书院,到明清的私塾、官学教育,再到民国时期的“洋学堂”——张氏私立小学堂、教会学校及“滕县第五区区立大坞小学校”,直至“凫山中学”(滕州三中的前身)的建立。木铎金声,永清河畔千余年来朗朗的书声从未消散。对于大坞人办教育的决心,有一个例子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民国年间,当初级小学堂发展快速,校舍不足的时候,大坞村民就果断扳倒村西庙里的神像,将大殿改为教室。大坞张尚则老先生曾将改造后的大教室称为“息心精舍”,并写对联称赞:“前佛室今禅堂,也是前因后果;背凫山面乌泉,居然画地洞天。”不仅如此,凫山地区现存的“董老先生德教碑”亦可为大坞人民的尊师重教之风作一形象注脚,“凫山巍巍,龙泉洋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声音至今仍在凫山上空回响。

  科举时代,大坞地区人才辈出。东阳温儒士甘仁精研《礼记》,以传道为己任,学生张彩在乡试中高中解元;望凫村杨黼考中进士,虽未入仕,但以至孝表率地方,后成一代名医;峄庄的进士郭印瑚,先后任四川遂宁、浦江知县,官声卓著;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出现了张中鸿、张盛美等进士为代表的张氏科举世家,多名贡生、举人、进士同出一门,反映出明清时期大坞的教育发展进入鼎盛时期。

  泉水中长成的稻米滋养出大坞的千年书香,也在岁月中砥砺出读书人的气节与骨气。民国时期,恰逢国家多事之秋,“妙手可著文章”的大坞有志青年也勇敢地用铁肩担起了道义,他们纷纷投入到革命洪流中。王子祯(大坞村人)与王临之、李景黄、马奉莪、刘炳文(苗庄人)等人曾在大坞苗庄村刘干卿家的后院西屋里秘密聚集,商讨筹建致力于宣传先进思想的红色书店事宜。经筹划,1930年春天,他们在县城南门里路东创办起国民书店。王子祯与刘炳文后来成为中共滕县特支早期党员。王子祯以小学教师(曾任大坞小学校长)的身份在大坞一带积极开展革命活动。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他带领学生在大坞、小坞、和福等村举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而刘炳文在1932年夏利用自己乡长的特殊身份发动组织沿湖一带农民开展反对镶修微山湖湖东大堰的斗争,并最终取得胜利,受到中共山东省委的表扬。七七事变后,刘炳文在滕西一带开展组织农会工作,滕县保卫战期间,他组织起担架队赴界河、凫山一线支前作战。正是在他们的带领下,大坞的革命斗争面貌焕然一新,张迪生、刘守环、杨位藏、张肇翼、张崇煌、刘希凯等几十名青年先后参加革命队伍,他们后来都在全民族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有的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除此之外,令人难忘的还有:16岁的西韩庄青年孟昭勋在进城买煤的途中“弃筐”投军,从此走上抗日救国的道路,后曾跟随戴安澜将军的“远征军”入缅作战。在全国解放前夕,他毅然起义,加入人民革命阵营。在滕县保卫战右翼洪山口阻击战中,池头集十余名青年勇敢加入川军队伍,挖战壕、当向导、抬弹药,并拿起枪支英勇与日军作战。

  何以大坞?镇之大者,为国为家。历史上的红色革命政权凫山县的县址就在大坞。1947年2月13日,中共中央华东局机关报《大众日报》专门刊发报道,介绍凫山县的土改经验,作为鲁南解放区土改的典型推广,这也成为鲁南解放区土地改革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土改翻身后的大坞农民,深刻懂得了“解放军为谁打仗,我们为谁支前”的革命道理,农民普遍反映:“分了地,翻了身,跟着共产党,保卫胜利果实!”因此,在支援前线工作中,大坞人民发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出现了“父母送子女”“妻子送丈夫”“兄弟相争上前线”踊跃报名参军的动人场景。青壮年男子上了前线,大坞的广大妇女发挥了半边天的作用。她们和老人、儿童一同担负起坚持生产和碾米、磨面、做军鞋、照顾伤员等后勤服务。鲁南战役中,大坞民兵组织小车支前队,向前线运送粮秣。淮海战役期间,大坞出动民兵运用大车、小车、挑子、担架,全力支援淮海战役。1949年2月,包括大坞在内的56名凫山县干部随军南下。勤劳勇敢的大坞人民无论在全民族抗日战争期间还是为全国解放都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与努力。

  大坞村落聚族而居,宗族兴旺,人口众多。他们在“大杂居,小聚居”的村落共同体的形式下秩序协调、亲情凝聚、文化向心,共同奠定起凫山勤劳向善、富足安康的社会基石。而今的大坞,更是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百业俱旺,繁荣昌盛,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精彩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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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县尚岩乡”与“苍山县尚岩乡”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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