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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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3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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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 伏
路来森

  旧时农村,有“歇伏”一说,所谓:“入了伏,挂了锄。”

  “挂了锄”,就是不再忙于夏耘工作了。该锄的土地,伏前,就已全部锄毕。进入三伏,天气炎热至极,此时,农人就要避暑,歇伏了。

  歇伏,当然也并非绝对只是休息,要知道,一向勤奋的农人,是总也闲不住的。歇伏的日子,你会发现,很多农人仍习惯于早起,顺手携带一把镢头或者一张铁锨,走向田野。他们要视察一下田地里生长的庄稼,顺便,对一些歪斜的庄稼培植一番,如果恰好落了一场大雨,也许,还要挖一条简单的排水沟。但更多的时候,携带工具,也只是一种习惯,人们更喜欢站立田头,瞭望一下满田地的庄稼,感受一下那满眼的绿,嗅闻一下,四野弥散的青涩涩的庄稼味道。

  感受着,嗅闻着,情不自禁,农人就笑了。那是一种满足的笑,那是一种快意的笑,那份笑,是歇伏中,最好的一种休息。

  歇伏,最惬意的表现,还在中午。

  中午,天气炎热到了极点。房子内,热烘烘,如蒸笼。在没有空调和电扇的年代,此时,最好的纳凉方式,就是户外纳凉。

  村子里总有一些大树,每一棵大树都会遮下一片绿荫。尤其是那些,叶大叶密的梧桐树,大树之下,简直是浓荫匝地了。女人们,拿一只脚凳或者一只蒲团,施施然来到梧桐树下,手中不闲,总会带一点针线活的。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闲话家常。东家长李家短,并非蜚短流长,搬弄是非,只是闲聊而已,只是在闲聊中,消磨这炎热的正午时光而已。言笑晏晏,那场景,透着一份寻常日子的岁月静好。

  男人们,则喜欢拖一领草席,来到梧桐树下,铺下草席,取一块砖头做枕头,顺势躺在草席上,便是一件极惬意的事情。暂时睡不着,就仰躺着看天空。天空被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只留下一丝丝的缝隙,阳光透过缝隙筛下来,丝丝缕缕的光线,如颤动的琴弦,弹拨着这个中午的宁静和寂寥。多数情况下,仰望中,看到的是树枝,是树叶。树枝上,有蝉在鸣,眼瞅着那蝉正翘臀叫着,忽然就停了,停了的刹那间,一阵蝉尿泼脸而来,叫人防不胜防。蝉叫得累了,就顺着枝条上下爬行,蠕蠕而动,顶顶撞撞,那情状,也叫人觉得欢喜。

  最美的,还是蝉的叫声,一蝉独鸣,众蝉齐鸣,都不会让人觉得聒噪。毕竟是天籁之音,它更像一支催眠曲,在阵阵奏鸣中,躺着的男人,便沉沉睡去了,睡去了。

  黑甜一梦,好香,好香。

  孩子们放了暑假,也进入歇伏状态。

  那时,农村孩子歇伏,就有一种行为:放牧——牧牛、牧羊。将牛羊赶到一条河流边,河边水草丰茂,岸上多会生长着几棵大树,大的柳树或者白杨树。

  牛羊,就散放在水草地上,人则跳进河水中,游泳、嬉水。在水中载沉载浮,自由一阵后,即比赛游泳,看谁在固定的时间内,游得最远;或者,比赛潜水,一头钻入深水中,憋气,看谁憋的时间更长;又或者,双手拍击水面,溅起水花,向对面箭射而去,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水战”。

  一段时间后,累了——人玩累了,牛羊吃累了,于是一起休息。牛羊卧在水草间,反刍着,或者目似瞑,进入一种假寐状态。人,则躺在树荫下,休息,于朦朦胧胧中,沉沉睡去,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黄昏。于是,驱赶牛羊,姗姗回家:夕阳,黄昏,广袤的田野,人影长长,畜影长长,勾画出了一幅最美的田园生活剪影。

  家中,早已备好了凉饮。最差,也有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端起碗,咕咚咕咚饮下,一阵惬意。讲究的人家,也许会自制一些酸梅汤,一碗饮下,酸酸甜甜,爽透得不得了。

  晚饭吃过,大人从水瓮中取出早已“水拔”着的西瓜,一刀切下,清清脆脆的响声,大是诱人。一家人围桌而坐,分而食之,咬一口,爽爽甜甜,甜在口中,爽在心中。

  全家人,一边啃食西瓜,一边闲话纳凉,亲情融融,氛围洽洽。那份天伦之乐,是一场歇伏中的盛宴。

  感觉一切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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