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夏日的清晨出门前,我都要站在门口仰头跟太阳谈判一次。这习惯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从某个盛夏的早晨,我发现防晒霜和遮阳伞都挡不住它的执拗之后。我叉着腰,摆出讨价还价的架势开口:“今天能不能温柔点?”它沉默地挂在天上,用一道更刺眼的光作为答复。但我从不气馁,仿佛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而我手握的筹码,不过是白衬衫和一颗怕热的心。
出了门,谈判正式进入实操阶段。我撑着伞,那伞面轻薄,权当举了面白旗,心里却清楚,太阳从不会退让。它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伞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恰好盖住我的脑门,而肩膀、手臂、膝盖全都暴露在外,位置精准得寸步不让。走几步顺势躲进树荫,那是我最得意的“迂回战术”,可树叶间的光斑偏偏追着人跑,你停它也停,你动它也动,活脱脱太阳布下的侦察兵。
走到正午时,谈判彻底破裂。汗水从发际线滑下来,顺着太阳穴、耳后、脖颈,最后在衣领处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地。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溜,不得不频频抬手去推,那动作重复得有些无奈。这时候只剩下一个念头:“行,你狠。”冷战开始了。我不再看天,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它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蔫在那儿,连影子都不愿再替我争辩半句。
可说来也怪,每到傍晚六点半,太阳的态度就软了下来。它从雪亮的一团变成橘黄的灯笼,斜斜地挂在西边楼顶上,光线长而柔和,把我的影子又拉回修长的模样。走过斑马线时,余晖正好打在侧脸上,暖而不烫,犹如一只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肩膀。我忍不住抬头看它一眼,嘀咕:“哦,原来你也不是不讲理的。”它不回答,只是慢慢地往楼后沉,把半边天烧成温柔的颜色。这是在道歉吗?
一日奔波后回到家里,脱下那件被汗浸透的白衬衫,挂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余温还在布料里存着,伸手一摸,竟然有点舍不得洗。想起白天那些对峙的瞬间,感到可笑又可亲。一个固执的发光体,一个倔强的地球人,隔着九千多万公里,每天上演同一出戏。没有裁判,没有赢家,甚至连规则都没人定,可谁也不缺席。
古往今来,人与太阳的羁绊早有故事可循。想起上古的夸父,追着太阳跑过千山万水,渴死在路上,手杖却化成一片桃林。我没那么宏大的宿命,也没那么悲壮的结局,但每天仰头说那一句“商量商量”的瞬间,似乎也获得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从容。我改变不了太阳的脾气,可我保留了开口的权利,保留了撑伞、躲树荫、推眼镜这些笨拙的动作。它们构成了一种温柔的仪式感,让我在不可抗力面前,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参与者。
第二天早晨出门,我照例仰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明亮而崭新。我清清嗓子,开口仍是那句固定的开场白:“今天能不能温柔点?”它没吭声,但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脚前,长长的,稳稳的,恍若替我签下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协议。谈判继续,日子继续。而我知道,明早出门时,我还会仰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