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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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3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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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的颜值
吴霞

  老家院墙根下,总有几株凤仙花开得不管不顾。外婆说这叫“指甲花”,夏夜里掐几朵肥厚的花瓣,拌上明矾捣成糊状,敷在我指甲上,用扁豆叶子裹了,线绳缠紧。第二天拆开,十个指甲盖便染上了橙红或粉紫,亮得像嵌了小玛瑙。那时觉得,这就是草木顶好的颜值——实用,又带着点女儿家的俏。

  后来搬到城里,阳台窄得只能塞下两盆薄荷。起初它蔫头耷脑,叶子蜷成小拳头,我每日浇水,它才慢慢舒展开。新叶边缘带着细绒,摸上去像婴儿耳垂,阳光一照,叶脉里的绿就淌成了河。有次熬夜写稿,摘片叶子揉碎了抹在太阳穴,凉丝丝的气味钻进鼻腔,竟比咖啡还提神。这薄荷的颜值,藏在清苦的香气里,是懂人间烟火事的。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桠却泼泼洒洒伸得老远。春天开花时,满树都是雪似的穗子,风一过,落得地上像铺了层碎玉。我总见楼下张奶奶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捡拾落花。她说槐花能蒸着吃,也能晒干了泡茶。“你看它开花时闹哄哄的,谢了就安安静静躺着,”她捏起一朵放在掌心,“可这树皮糙得很,虫子都不爱咬,反倒活得久。”原来草木的颜值,未必都在光鲜处,那身皱巴巴的“旧衣裳”,说不定是自带的铠甲。

  去年梅雨季,阳台角落冒出一株野蕨。没谁播种,许是风捎来的孢子,竟在瓷砖缝里扎了根。它的叶子是蜷曲的,像握紧的小拳头,每天舒展一点,最后变成修长的羽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从未给它浇过水,它却长得比精心伺候的多肉还精神。有天见它对面的墙缝里,竟也钻出了一星嫩绿——原来它悄悄撒下了孢子。这不起眼的野蕨,倒比那些娇贵的盆栽多了几分侠气,不挑地界,落地生根,把“颜值”活成了生命力本身。

  秋深时,楼下的梧桐开始落叶。起初是边缘泛黄,渐渐整片叶子都成了金褐色,风一吹,晃晃悠悠打着旋儿往下掉。清洁工阿姨扫落叶时,总会留下几片好看的,夹在单元门的玻璃缝里。她说:“这叶子脉络清楚,像画出来的,留着看看,比买的贴纸强。”我蹲下来细看,果然,每片叶子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像掌纹,有的像河流,叶梗上还留着被虫蛀的小洞,反倒添了几分生动。原来凋零也有几分颜值,带着岁月的痕迹,坦荡得很。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外婆留下的铜顶针,旁边还夹着几片干枯的凤仙花瓣,颜色褪成了浅褐,仍保持着当初的形状。忽然明白,草木的颜值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是凤仙花染在指甲上的那抹红,是薄荷叶揉碎时的清凉,是老槐树皴裂树皮下的坚韧,是野蕨在砖缝里的倔强,是梧桐叶落时的从容。它们不追求永恒的鲜亮,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把生命的姿态舒展到极致。这大概就是草木教给我们的事:颜值不在皮相,而在骨子里的那份鲜活与自在。

  此刻窗台上的薄荷又抽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它颤了颤,仿佛在回应我的触碰。原来草木的颜值,终究是要用心去读的,读它的生长,读它的呼吸,读它与人间烟火缠绕出的那些温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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