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这几天我胳膊有些疼……”
视频那头,瘦弱的父亲轻轻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那声音,软软的,弱弱的,就像经霜的枯条,带着对岁月的臣服。
我心猛地一揪——父亲老了。恍惚中,父亲还硬朗得很,一辆自行车骑得虎虎生风,辗转于多个地方打工。以前的父亲不胖不瘦,总有使不完的劲,撂下镢头拿锤头,干起活来风风火火。
父亲是个好性子,闲下来总与我和哥哥玩。记得那个明媚的正午,小小院落里,金黄的阳还没赶尽檐下的阴。母亲在做午饭,父亲下工回家,嘴里哼着小调,利落地放好他的二八自行车后,就和我们兄妹俩玩闹起来,一只胳膊夹着我,一只胳膊夹着哥哥,在院子里转成了超级陀螺,欢声笑语渗进了院里的花果菜蔬,直到母亲解下围裙招呼我们吃饭,父亲的旋转才渐渐慢了下来。
扒拉几口饭,父亲立马又去附近的窑厂干活了,一摞一摞的砖,被父亲从滚烫的砖窑运出来。父亲的胳膊像钢钳似的,把一块块砖安排得服服帖帖,不一会儿,就码出了两大排整整齐齐的砖垛。而父亲的脸上,满是砖红的碎屑,还挂着一串串硕大的汗珠。
我去砖窑附近的田里割草,每每看见父亲挥汗如雨做工时,都怔怔地望好久:父亲的力气好大,父亲的胳膊好有力,望着望着就想起了画册里的金身罗汉,在小小的我看来,父亲似乎有着钢铁不坏之身。
但是现在,父亲的胳膊却忽然疼了起来,我无法接受,打心眼里不肯接受,我固执地以为,我的父亲是永远不会和“老”沾上边的;我天真地以为,我的父亲该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而我,也永远是那个受父亲庇护的小小女孩。于是,我毫无顾忌地奔腾在父爱的原野,毫无顾忌地奔赴自以为风光无限的远方,累了倦了委屈了,才想起身后的父亲,把一腔苦水一股脑儿倒给他。末了,总能从父亲那里汲取无穷的动力和勇气。我以为,父亲和常青树一样,永远年轻,永远活力无限,永远是我的庇护所。
然而,我终究还是错了,常青树也有抵不过岁月的时候。视频里的父亲皱纹纵横,这每一条纹理是什么时候刻上的呢?在他抡着锄头耕种田地时,在他挥动镰刀割麦时,还是在他围着火炉和我们逗乐时?然而,父亲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宽厚的脸庞缩成了一颗皱皱的核桃,昔日温润的一张脸已枯皱得没了踪影。
“老了,快七十岁的人了……”
父亲老了,我必须接受这残忍的现实了,我的父亲已不再身强力壮,他需要我的呵护,就像他当年呵护我一样。
“爸,我明天回家,带你去医院检查……”话音还没落,父亲就笑了,全脸的皱纹都绽成了一朵花。是啊,当年那个小小女孩终于长大了,可以成为他的依傍了。
望着父亲的笑,我心里却酸涩得紧。这么多年,我竟然疏忽了——我的父亲有一天也会老的,多么不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