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与刘禹锡是同龄好友，晚年来往更为密切，彼此酬唱。

　　唐文宗开成元年，白居易与刘禹锡都已64岁高龄了，二人同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洛阳，实际上已经淡出政坛，不过是皇上关照，让二人有个拿高薪的体面位置，安闲以度晚年罢了。不巧的是，两位老人虽是有钱有闲，但都患上了眼疾和足疾，视力受阻，行动不便。对此白居易心情不佳，吟唱《咏老赠梦得》：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余。

　　白居易向刘禹锡抱怨老了真没用，眼睛看不清了，腿脚不灵便了，看书、出门都有困难，只可与老友闲聊了。满纸对衰老的消沉与愁绪。刘禹锡读后，倒是没受到赠诗的消极影响，反倒出于宽慰与激励，很快回复了一首《酬乐天咏老见示》：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身瘦带频减，发稀帽自偏。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刘禹锡先是肯定地说，每个人都对衰老忧虑和担心，人老后自然会尽显衰老之态：面容消瘦、头发稀疏、视力下降、常需艾灸等等。但老人阅历丰富，看透世事。细细想想这好的一面，就克服了对老的忧虑，变得自在洒脱。人老如日落，但落日的霞光余辉照样可以映红天空。

　　刘禹锡对老去是清醒而乐观的，说的都是实情实景，理在其中，不见牵强，不见雕琢，豁达之情流淌而出。

　　白居易赠诗，本是老友聊天，安慰彼此，老了就是老了，慵懒度余生吧。刘禹锡反过来劝白居易，可一句大道理也没说，虽承接赠诗之意，再现老景老态，但老而不暗，尽显一片霞光的亮色。白居易捧读后，当即泪目，尤为点赞最后一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梦得此句，可破千古悲老之心。”

　　应该说，乐观豁达是刘禹锡的精神底色。早在十年之前，即唐敬宗宝历二年，刘禹锡罢和州刺史返回洛阳，途经扬州时遇到同样从苏州返回洛阳的白居易。白居易在宴席上先写了《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刘二十八使君即刘禹锡。赠诗中写道：“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刘禹锡随即唱和了一首《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其中千古流芳的句子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白居易真诚坦率地说：别人风光你孤独，满朝升官你没有。你有才受挫也正常，但23年的曲折实在太多。他为刘禹锡鸣不平，对刘禹锡的遭遇感到愤懑，深表同情。

　　按照常理，白居易的情绪易把人带进伤心愤慨的境地，听者须抱头大哭才会痛快一些。但刘禹锡不同俗人，境界高于一般。他虽然没有回避二十多年遭贬如弃儿般的凄苦：“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但他接着就说沉船旁边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万木争春，乐观与豁达、坚韧与豪放溢于言表。他走出“凄凉地”就忘了“凄凉地”，印象深刻的是“千帆过”“万木春”的新生景象。其“酬”之作多是劝慰白居易别只把贬谪的悲伤留给自己，眼睛向前看，所见是希望，所看皆春天。

　　网上有句话简单而有哲理：眼睛为什么长在前面，就是叫人要向前看。看来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刘禹锡早就通达了此哲理与处世的统一。尽管他身后的曲折坎坷一长串，但他看不到，因为眼睛长在前面，他就顺之一直向前看，看到的是春天，是霞光，这又如何不“破千古悲老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