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一岁以前的婴儿照镜子,不知道那里面是自己,而是当成另外一个婴孩,欢喜得“嗷哦”发声或者要扑上去。再大一点,婴儿开始奇怪和害怕,对着镜子揣测:为什么我举手他也举手,我点头他也点头?
直到两岁,孩子才渐渐明白——哦,镜子里的,原来是我。揽镜自认,需要一个过程。
这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人视镜子为无物。猫狗虫鱼、美食游戏……大千世界好玩好看的太多了,需要大把时间去探索,谁耐烦对着镜子看同样一张脸。
及至青春年华,不论男女,照镜子的时长又开始陡增。
温庭筠写: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十七八岁的女孩化妆,一面镜子不够,至少两面,不然,怎知道后脑勺的发饰别正没,裙子的下摆平整与否?整理好如花容貌,才能出门“大杀四方”。
哪怕一身男孩气,一副英雄胆的花木兰,荣归故里,第一件事也是“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当战场暴虐与荣誉声名渐渐远去,平静的日常再次降临,女孩便端坐窗前,对镜子换衣裳、化新妆,辨别风雪兼程是不是折损了美丽,时光无情是不是刻出了皱纹,她满心期望抛开了战甲、贴上了花黄,还能回归当初那个爹娘娇养的闺中女娃。
身份的确认,形象的树立,周遭的认同,爱情的期冀……都在揽镜自顾中影影绰绰、寻寻觅觅。
有心情多照镜子,是件好事,要么是青春在握、容颜娇媚,要么是向美之心尚存、求好之气还盛。
惜乎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等到某天,白发闪现,脸上的纹路深成了车辙,人便不愿多照镜,偶然瞥见镜中的自己,又回复到婴儿期的惊悚与怀疑。老人、丑人、病人,一切颓废者,大约是很不喜欢镜子的。
古诗说:寄语镜中人,莫道君是我,衰颜与短发,破镜知谁可。对着镜中的衰败模样,人开始从外到内的自我否定,这种感觉,不好受。
契诃夫有篇小说:主人公的曾祖母有一面挚爱的镜子,主人公告诉妻子:“曾祖母花很大的一笔钱买下它,一直到死都没有离开过它。她黑夜白日地照这面镜子,一刻不停,甚至吃饭喝水也要照。每次上床睡觉,她都带着它,放在床上。她临终要求把镜子跟她一块儿放进棺材里。她的心愿没有实现,只是因为棺材里装不下那么大的镜子。”
谁知妻子得到曾祖母这面镜子后,也魔鬼附体似地迷上它,须臾不离。直到主人公偶尔在镜子里瞥见一位艳丽夺目的美人,而镜子前只有自己相貌难看的妻子时,他才知道这面镜子的“神奇功效”。
可惜这时候的妻子,除了镜子,已不再相信周围任何人,她自语:大家都在说谎,只有这面镜子例外,我的丈夫也在说谎,因为我的丈夫若是对我说实话,我才不会嫁给他,他根本配不上我,我的脚旁边应当匍匐着最漂亮和最高贵的骑士才对!
镜照外貌,更照内心,照自我,还照世间万物。
“我是多么美啊!”契诃夫笔下,妻子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镜子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