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厨房剥蒜,阳光照在她背上。我靠着门框看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我也这样看她做饭,只是那时我总躲着砧板上的青椒和洋葱。青椒那股生味儿,洋葱切开时呛得人流眼泪,我觉得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饭桌上。母亲把菜炒好了端上来,我拿筷子拨到一边,只挑肉吃。她也不说我,只是叹口气。那时候我觉得,不喜欢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喜欢。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口味就变了。
有次在外面吃饭,朋友点了苦瓜,我不好意思说不吃,就夹了一筷子。入口真是苦,可嚼着嚼着,舌尖竟泛起一丝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淡淡的、藏在苦后面的,你得耐着性子等它出来。我就想,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吃。后来又试了几次,慢慢就习惯了。现在隔一阵子不吃,还有点想。去菜市场看见苦瓜,会顺手拿两根,回家切薄片,用盐腌一下再炒,苦味就淡了,剩下的是清爽和那一丝回甘。
人就是这么奇怪。小时候只爱甜的,长大了反倒从苦东西里吃出滋味来。我想起日本作家水上勉写的一本书,他说自己搬到乡下住,刚开始吃山里的野菜,又苦又涩咽不下去。住了几年,竟从那股野味里吃出了好。他说,舌头要走上很远的路,才能回到真正的故乡。这话我琢磨了很久。小时候爱吃的甜的香的,大概是舌头还没出过远门。后来走的路多了,苦的辣的涩的,慢慢就都能尝出味了。
跟朋友聊起这事,他说苏东坡也是这样的。苏东坡被贬到岭南,那地方海鲜腥得很,他头一回吃也受不了。后来吃着吃着竟觉得不错,还写信跟朋友开玩笑,说别让朝里那些人知道,怕他们抢着调过来。我听了觉得有意思,大诗人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头一回都皱眉,只是他不急着躲,多尝几回就惯了。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味都吃过,最后说出来的话反倒简单。我想,那些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大概对滋味这事看得最淡,也看得最透。苦也好甜也好,都是日子给的一口饭,咽下去就是了。
其实人长大,就是一个慢慢松动的过程。年轻时候什么都较真,不爱吃的硬是不碰,好像碰了就输了。后来年岁长了些,发现好多事没那么绝对。你不喜欢的未必就不好,你放不下的也未必就那么重要。前几天读到一句外国书里的话,说一块小点心泡在茶里,咬下去,童年的整个夏天都回来了。我没吃过那种点心,但这话我懂。有时候吃到一样老家的东西,忽然就想起从前。有一回在朋友家吃到小时候常吃的一种饼,油纸包着,咬一口满嘴香,一下子想起外婆坐在院子里掰饼给我吃的样子。人的舌头不光尝味道,还存着很多旧事,平时想不起来,吃到某样东西就全冒出来了。
现在我孩子也挑食,这不吃那不吃。我不再跟他急了。我知道等他再大几岁,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有些东西自然会开始吃。苦瓜也好,胡萝卜也好,总有那么一天他觉得还凑合。到那时候不用我说,他自己就夹了。就像当年母亲从不逼我,只是把菜端上桌,等着我自己伸手。
母亲剥完蒜,开始切葱。葱味冲过来,我深吸一口,觉得人这辈子跟吃饭一样。一开始不接受的,慢慢就接受了。以前觉着难熬的日子,回头看看,竟然也嚼出了滋味。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咽了一口苦菜,嚼着嚼着,苦味散了,底下的甜就露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