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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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5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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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满窗
周广玲

  秋天已至,窗外屋檐下飘着细密的雨丝。蛐蛐的鸣叫声,偏偏就在这时漫了上来,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几声,像试探似的,见没什么动静惊扰它,胆子便慢慢大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

  我的书房窗户靠着小区的围墙,处在半山坡,后面是一片竹林和草地,入秋以后便成了昆虫的王国。蛐蛐是这片王国里最殷勤的子民,它们不分昼夜地唱着,仿佛要将整个秋天的寂寞都吞进肚子里。最妙的要数雨后的夜晚,湿漉漉的空气里,虫鸣声也带了些水汽,听起来格外清亮。

  窗台上,月光像一层薄纱覆在草地上,那些看不见的乐手就在这纱幔下演奏。有时候会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从窗边掠过,翅膀振动的声音细微得像在耳边呵气。蛐蛐的叫声,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我轻轻推开窗户,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远处的草丛里,除了蛐蛐,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响。有一种声音极细极柔,像是谁在用丝线摩擦丝线,大概是纺织娘吧。它们的声音高低错落,此起彼伏,让人想起古琴曲里的泛音,散落在夜空里,闪着微光。

  秋风起了,栾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那声音干燥而清脆,像无数薄瓷片在碰撞。然后是那些老梧桐,宽大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沉稳而缓慢,仿佛一位老者在翻阅泛黄的书页。在这树叶的合唱里,蛐蛐的叫声忽然退居其次了,但它们并不恼怒,反而成了伴奏,一声长一声短地应和着。风渐渐大了些,满坡的树都参与进来,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涌向我的窗口。当风穿过那丛竹林的时候,竹叶互相摩挲,发出一种介于金属与丝绸之间的声响,清越中带着温润。我想起欧阳修《秋声赋》里的句子,“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古人听风,听出了千军万马;而我听风,只觉像一条明亮的河从天际流过。

  月光不知何时漫到了窗格上,留下白白一小块,向我伸出手,它就轻轻落在我掌心里,轻得几乎没了重量。虫子又开始鸣唱了,这一回叫声比刚才更细密,像是要把刚才那片刻静默,加倍弥补回来。原来秋天的声音是会慢慢生长的,从一只蛐蛐的独唱,慢慢汇成一片虫鸣的合奏,终成了天地间共振的共鸣,它就这般在深夜里,不知不觉长大了。

  满窗的秋声,越是热闹,反倒越让我觉着这世界分外静谧,大约这就是反衬的力量吧。这漫无边际的虫鸣,非但不是喧嚣,反而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软乎乎的声墙,把外界所有俗世的繁杂声响,全都隔绝在了外面。待在这层声音的屏障里,我的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沉了下去。平日里在心头那些纷乱思绪,早被这清越执拗的鸣声,涤荡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漫着。夜越来越深,凉意也一点点漫上来,浸得人周身清爽。秋虫靠生命织就的这一片秋声,眼看就要渐渐谢幕了。从日落唱到天亮,从寒露唱到霜降,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倾在鸣声里。窗外秋声杂乱,有虫鸣,有风声,有落叶擦过枝干的轻响,还有些早已消失,只静静躺在旧记忆里的声响。这些声音落在我心上,酿成一杯淡淡的酒,不烈,却刚刚好,足以让人微醉了。

  秋声满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我伸出手指,轻轻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划开一道。那弯弯曲曲的痕迹,竟像一声沉在寂静里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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