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年的农历五月,大雨中界河南的官道泥泞异常,只见一辆大车在泥水中艰难跋涉,车后是一匹驮着行李的瘦弱毛驴正徘徊不前,而车前面的是一位身披蓑衣乘马的男子,他伟岸的身躯似乎并不畏惧滂沱的大雨,只是时不时的挥鞭督促车辆前行。渐渐的,这样一行人就消失在了滕县官道的雨幕中……
这位冒雨前行者就是林则徐,时年三十七岁的他赶赴杭州上任,正在途经滕县(今滕州)的路上。对于这段经历,《林则徐日记》这样写道:
“(道光二年五月)十三日,丙戌。卯刻始行,过邹县城,巳刻界河驿饭。午又行,途遇密雨数阵,过滕县城,滕之北境泥淖甚深,车辆多陷。府中委员络绎,闻往峄县捕蝗。酉刻至南沙河住。沿途涉水者三:一在北沙河,一在滕县城南,一在南沙河,皆深至三四尺。亥刻大雨达旦,大车驴驮俱不能到。”
彼时的林则徐还只是一名即将赴杭州上任的正四品道员,在此之前,他就在浙江任职。道光元年七月,林则徐以父病为由辞职归故里,待父亲病愈后,他又于道光二年三月北上赴京补官。林则徐的座师曹振镛、房师沈维鐈也全力为其斡旋,且道光帝对林则徐在浙江任内的政绩早有耳闻,故特旨召见,并许其“遇有道缺都给汝补”。四月,林则徐“仍发原省以道员用”。此次,林则徐南下杭州担任的官职为江南淮海道,淮海道是南河总督下属官,兼管河务、盐法、漕运、海防等要务。此次赴任,林则徐可谓是重任在肩,但他并未选择沿运河南下,而是从道光二年五月初一日离京后,即沿经景州(今景县)、德州、汶上、淮安至杭州的陆路官道而行,途经滕县,连遇暴雨。
十年后,林则徐又一次回到了他曾经顶风冒雨的地方,这一次他是为验收十字河开挖工程而来。十字河,分东西两段,东段为薛城大沙河,西段为新薛河,皆呈东北—西南流向,然后注入微山湖。道光十一年,林则徐赴济宁出任河东河道总督一职。他一到任,就立即布置运河疏浚工程。十二年的正月初七,新年刚过,林则徐就顶风冒寒亲赴运河各工段查验,不放过每一处不合规的施工。在查验滕汛十字河的工程时,当他发现工段上的“泥龙”(沿堤一带,为出土必经之路,因挑土抬雪撒满泥浆,冻积后就仿佛成了一条泥龙)到完工后才清除不利于施工,他立即下令夫役们每挑完一段河泥,便清除干净每一段的“泥龙”,以免春汛一到又将泥浆冲入河中。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对于林则徐在其日记中提到的“府中委员”一职,实为因应蝗灾救荒之需而临时委派的差遣,具有明显的非常设性。此类职务通常在任务完成后即行裁撤,即所谓“事竣则裁”。而到了咸丰以后,随着州县公局和洋务企业的广泛兴起,委员的职位出现新的变化,“是督抚派遣候补官去办理从府州县等地方衙门细分出来的司法、征税和其他行政事务,以及清代中期以后陆续设立的各种‘局’负责的行政事务”,部分委员的职位出现了任期制的现象。
对于日记中提到的“府中委员络绎,闻往峄县捕蝗”则是说,此时邻县峄县正爆发着蝗灾,正所谓“蝗蝻四起,谷草皆尽”,“络绎”一词让我们读出了这场蝗灾的严重。那么,滕县这场暴雨与峄县的蝗灾又有什么联系呢?古书早有“旱极而蝗”的记载,即旱灾过后一般会有蝗灾的出现,这是因为蝗虫特别喜欢温暖、干燥的环境气候,干旱对于其大量繁殖极为有利。而滕县与峄县毗邻,此时的峄县地区想必也一定多雨。而根据以上因素综合分析,我们认为这一年的春季或者在前一年,峄县曾发生过较大的旱灾。旱灾本就有利于蝗虫产卵,生长发育,而夏季的集中降水中又进一步促进了蝗幼虫的孵化,旱涝交替更加成为了催生蝗灾的温床。《林则徐日记》让我们看清了这些事情发生背后的逻辑的同时,也为我们留下一段宝贵的鲁南地区天气与农业历史的资料。而更多的却是他藏在字里行间“哀民生之多艰”的感叹,正是亲眼目睹了太多的民间疾苦,让这位年轻的官员深感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在雨中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