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荆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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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不驻
~~~ 范文腾(滕州一中高一2班)
~~~ 陈昌旸
~~~ 于润丰
2026年02月07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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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华不驻

  我的母亲实在是个能干的人呵!虽然我的衣服常常脏得掉灰,但没有一天——真的是没有一天是穿着脏衣服出门的!衣服被洗得干净,不全然是洗衣机的功劳。我们家里用两个洗衣机,一个是老式的双桶洗衣机,一个是集洗、漂、脱水一体的智能洗衣机,不过都不大用,尤其是所谓“智能”的那个,用了没多久便不能用了,被我拆开来当了玩物。那个老式的洗衣机倒是坚挺,在它的后继者坏了之后通上电源,照样可以呼呼地转起来,当然,只限于脱水,其余的功劳仍是我母亲的。

  纵使是冬天刺骨的冷水,母亲也毫不畏惧地伸手进去,去搓洗她的小儿子的衣服,而且洗得很仔细、很干净。洗刷间是建在院子里的,我们这个村里的每户人家的房子,都自带有一个院子。那间小房,高两米三四,占地不足两平米,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地方,母亲俯下去,在一个老大的铁盆里哗哗地洗。洗完了,就晒到院子里的两根电线上,那是在一个早到不为我们所知的年岁里挂上的,自我记事起那两根电线就在那个地方,于是,院子里就因一阵阵洗完衣物的香味,而变得五颜六色了。

  母亲的工作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她在铁场上班。我那时不知道铁场是个什么场,只是在跟母亲去玩时看见那些铁的还是什么别的金属的制品被放到一个大的容器里,一阵“吱呀——”的响动,那堆松松散散的碎东西就压成了一个大的六棱柱铁块,现在看来,那一定是废铁场了。场子里总是弥漫着烟味、机油味,我当时把这种味道归结为铁味,这个记忆一直被我使用,直到现在我闻到机油味时,还总觉得那是一块铁才能发出的味道。

  鲁迅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这一点,做了母亲的才真正的体现。那面将近两百斤的大铁块,我的母亲,她一把就扛了起来,扛在肩上,然后向库房走去。在厂子里她总是红着脸流着汗,头发一绺一绺搭在额前,那个时候,她的日工资,是一百块钱。

  铁场离家有五六公里远,母亲每天是骑电动车去的。这辆车后来给了我的爷爷,再后来又给了我,但那已是后话了。现在我能记起的是母亲的脸上风吹日晒的伤。她是会电焊的,工具不会很规范,这是小工场的常态,于是我的母亲脸上布满了红血丝,这个痕迹,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褪去。母亲会开叉车,但是没有证,平时在场里开开,倒不会有所谓查证的事,从事此业多年,无一例失手。

  大概是我上中班的时候,家里买了车,是一辆二手的“海马”,我兴奋极了,开关车门,爬上爬下。于是我去矿上的幼儿园,就不用再坐那辆容易把人颠得飞起来的三轮,虽然有时候也不免要坐父亲的电瓶车回来,总之,这是在当年被全家认为家业兴和的象征了。我母亲的车技好极了!不过这是卡车跑外货的经验。铁场的大铁块要外运,这是我母亲的活计,她的车开得极好,而且勤劳——这像是所有为人母者具有的品质——在我出生前的三个月,我的母亲正带着尚在她腹中的我用那辆方形生锈的三轮车运货,这可能是我不会晕车的原因。而母亲的坚强,早在生我的时候就刻进了骨血里——那年在镇上的小医院,母亲临盆前只揣着一碗红烧牛肉面,当然,只是泡面罢了,就着一盘自家炒的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粗的,咸香里带着点辣,她就着这简单到极致的吃食,顺顺当当把我带到了这世上。如今我总偏爱泡得软烂的红烧泡面,也爱吃炒土豆丝,有时捧着碗吃着,总疑心是当年在母亲肚子里,就先记住了这两样味道,是刻在味蕾里的、关于母亲的初记忆。我确信这是事实。

  我小时候在那辆象征兴和的车里睡觉,尤其是由外地开回家的路上,睡得格外安稳,这是我确信母亲带着还未出世的我送货,除了“不晕车”的佐证以外又一个证据了。母亲出过一次车祸,但那时我还不记事,后来母亲拉着我的手摸向她大拇指根上的一个硬块——那是车祸中进入她身体里的玻璃碎片,至今没有取出,而现在,我要将那块碎片,看作岁月送于她的勋章。

  想来任世界上再挑嘴的人也不会不吃自己母亲做的饭。母亲做饭是好吃的,得了我姥姥的真传,但她总是弄一些任谁也想不到的组合。比如某年暑假的一天,她用单饼卷了一块西瓜,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新兴的吃法,但出于对她平时做菜水准的信任还是吃了,这信任在那一刻不得不有了漏洞——真的难吃得很!除此之外,就无可挑剔了,因此,她也兼任了铁场的掌勺,于是我在铁场里玩时,也可以吃上母亲的菜了。从田陈煤矿出门一路向北,过大宗村到袁楼,有两家小店,是母亲带我领略的,一家是鳝鱼辣汤,一家是袁楼米饭屋。袁楼米饭屋应是还在,鳝鱼辣汤则换了主人。辣汤蘸白菜馅包子是不常见的吃法。在那个肉都不能放开吃的时候,这不是空话——小时候,在袁楼米饭屋,母亲要给我点肉,真的是极珍惜的,就这样,我吃了人生中第一盘红烧肉。后来这道菜我吃了多次,我总是要拼命地找回那种味道,每到一家总是满怀希望地点上,但吃到嘴里,总不是味,我回到当年的小店,味道也不似当年,也许这也是母亲带给我的,长久的回忆罢。

  大概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铁场效益不景气,又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母亲改到田陈矿西的淀粉场去上班。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但应该是一个周三,中午食堂“开饭”:是鸭腿饭,那是我第一次吃鸭腿,是好吃的。那股子辣和软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那之后,我再没有吃过比那更好的鸭腿,也没有比那更好的鸭腿饭了。也许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所造就的,却允许我一个人贪婪地收下了。

  我最后悔的是在那个没有那么大的开口“负担”的时候,没有说出几句宽慰母亲的话,现在想要开口,却也只能红着眼,哽着等地熬回去,不论多长时间回到母亲的身边,依然使我心安,无论过多久,我还能依稀听到她那时的声音,我的床头摆书的习惯是这样来的,她读,我听,于是世界由她读到我的内心里来了。后来我能自己读了,她就不顾天气地陪我到图书馆借,我也看了许多的书,这是她给我的又一笔财富。

  我伟大而平凡的母亲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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