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滕州冬日惯常的灰白,灰黑的树干划割着天空,像极了我初入这“省重点”时的心绪——凌乱,且带着寒意。书册是新的,课表是密的,崭新的草稿纸“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边角如刃一般锋利。我原是旧池中尚能弄出些水花的鱼儿,顷刻便只剩下鳃的艰难张合,这无所适从的沉坠感,曾是我高一伊始的光景。
那时,我伏在案前,与象限和从句角力,笔尖沙沙地响,写的仿佛不是符号与语法,倒像是写在虚空里的。这大约便是中了那“保持领先”的毒了吧。我这执念,像极了先生曾讽过“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的虚妄,贪得空中楼阁,却忘了脚终究是要踩在实地上走路的。
转机在前日的雪夜。我推开那满纸的、令人目眩的算式,目光偶然落在一旁,是先生的书。信手翻开,一根淬火的针猛地刺入眼来:“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先前读《故乡》,只记得那句“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此刻撞见这更锋利的“开辟”,心里那潭被虚荣与恐惧淤塞的泥水,仿佛被一道烧红的犁铧,狠狠地劈开了!
这以前的“成绩领先”,是眼睛总瞟着别人,是虚荣心砌起的围墙,看似风光,实则囚牢。而这“持续前进”,则是目光只盯着自己昨日深耕的垄沟,自问今日是否又掘进了一寸。这便是先生所说的“向上走”吧,不必听那“领先”之类自欺的喁语,只是走,只是向前。
心境从此便有些不同了。往后依旧挑灯,笔尖却多了几分笃实;依旧解题,眼中却有了勘探的光。我不再焦灼地环顾左右,只低头审视自己。这过程,如苔藓暗生,不见其长,但今日回首,那石阶上已有点点苍青。
“星河灿烂,望的是同一片苍穹;征程壮阔,奔的是同一个未来。”捧读新年贺词,初时只觉这遥远的、宏大的乐章,与我这斗室中的演算不相干。再想,竟是如此亲切。那“星河”,不也映在我这小小的窗格里么?那“征程”,不也始于我这脚下三尺的立足之地么?“亿万个你”我也忝列其中。我的笔,我的题,我的思索,我一次次微小的“突破”,不正是那托举“今日之中国”的、亿万分之一的气力么?
社会的“文化绽放”,源于大师的匠心,又何尝不能发端于我这样的少年,对文字真诚的打磨?国家的“创新竞逐”,需要实验室里无数的不眠,又何尝不需要我这课桌前,对一道算法逻辑的穷究?
我于是明白了,所谓“新时代”,并非一个已然竣工的、供人观览的华堂,而是一座正在建造的、需亿万人添砖加瓦的巨厦。
我辈青年,断不能只做檐下惊叹的看客,或只惦记着为自己谋一个舒适的隔间。我们应是掌心有茧,眼中有光的学徒,将自己锻造成一块块合格的砖石。这砖石能承得住重,经得起风雨。亿万砖石垒叠起来,那“锦绣河山”与“星光万家”,定能从纸上的宏愿,渐次成为人间可触摸的温存。
新年的钟声刚过。那声音穿过千山万水,抵达这善国小城的窗边。它不是欢歌,倒像一声悠长的、催人上路的号角。前路迢遥,风雨未歇。
先生有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此刻,我方敢说,这“有关”二字,我似乎懂得一二了。
那便是向前走去。带着这冷澈的清醒,亦带着我这年轻躯壳里奔涌的、不容欺瞒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