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角落里再次出现的一摞奖卡,终究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我最后的遮羞布,我几乎是用力撕扯着拉链,将奖卡一把掏出。他脸色有些苍白地望着我的方向,不确定是不是看着我,眼里带有恐惧的灰暗,嘴唇紧闭。“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又是一片沉默,在这场拉锯战中,我始终唱着独角戏。
当天下午,从接到他的那一刻起,便觉得他的行为举止与往日有些不同,一向大大咧咧的他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行为模式所替代,大跨步变成了小碎步,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更让我生疑。临到车位,他突然提出要上厕所,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就匆匆跑到几步之遥的小林子里,直觉促使我紧随其后,果然,他没有在小便,而是蹲在那里做些什么,我的出现让他冷不丁坐到了地上,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手上还有一摞来不及藏起来的奖卡。“偷”,这个字通过视觉神经毫无征兆地占领了我的大脑中枢。
昨天晚上,他由于只有7张奖卡的事被我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前段时间,他们学校组织一场美食节活动,学生可以用手里的奖卡作为流通的货币,用来购买活动上所有展出的食物,那天晚上,我饶有兴致地和他讨论第二天的活动,一向叽叽喳喳的他在那个晚上却埋头在作业里,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作业太多便没有再打扰他。
这个时候,班级群里开始动起来了,“你们的娃都有几张卡呀?”这个漫不经心的问题将我和儿子的夜晚彻底点燃。家长们的对话让我意识到了什么,急于想要得到求证,于是再一次询问儿子,他仍是不语,手里的笔却愈发快了起来,他的这种安静,将我内心的猜忌无限地放大。我一把夺下他的笔:“我现在在问你话,你不回答是什么意思?”
“7张。”
“7张!”真切到让我不敢相信。这个数字像是一枚针,戳破了一个我吹起来的斑斓泡泡。
在他惶恐又无奈的解释里,我得知了这些卡片的去向。午休讲话扣1张、作业没有及时完成扣3张、迟到扣3张……平时在学校的表现让他的卡片只减不增,这些消失的卡片似乎也带走了我心里的某种期待。愤怒渐渐被一种叫失望的情绪代替,我不再说话,给他下达了罚站的指令,让他反省自己的行为。
昨晚的事情阵痛还未消,这些原本代表表现优异的卡如今通过这样一种罪恶的方式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无疑是一种更加剧烈的讽刺。校园门口人来人往,我隐忍着即将喷涌的情绪,蹲下身,几乎用威胁的口气命令他:“马上给我还回去!”
回到家,我脑海中盘旋着无数个场景,开场白来回更迭,像极了一个即将登台演出却刚拿到剧本台词的主角。我清楚,我不是一支有刻度的温度计,可以根据水银起伏的幅度去判断热量,但是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内心渐渐积累的愤怒、失望。儿童心理学、教育学专家的许多经典言论在那一刻被理智反刍,身体开启快速倒嚼,这是一个母亲的身体本能地为孩子筑造的对抗情绪产物的堡垒。
我计划着等他完成作业后,找他谈心,可书包角落里再次出现的一摞奖卡,终究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我最后的遮羞布,我和他仅有一步之遥,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他,可眼前那双恐惧的眼神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他望着我的方向,这次,我确信他在看着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的眼前,他的眼神没有逃避,似乎,这双眼睛里还隐藏着什么?我再次发问:“你为什么要偷拿奖卡?”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昨天晚上你知道我只有7张卡片的时候,我看你那么不高兴,所以我想多拿一些奖卡。”
所有的设想都在那一刻脱轨,倾覆。我在一个孩子单纯的行为上强行加上了狭隘的枷锁、沉重的批判,还以一种文明者的姿态掠夺了他的宝藏。
疼痛像浪潮一样,一浪接过一浪,爱的“信息差”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将我们各自隔离,这一刻,我紧紧抱着他,把差点分开的心紧紧地合拢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