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滕州,田埂上的玉米刚收完,空气里还飘着秸秆晒透的暖香。车子拐进村口,远远就望见家门口那棵柿子树下,老爹正蹲着修他那辆老式二八大杠,娘挎着小楥子,正往里头码刚从菜园里摘下的小白菜。
“回来咋不提前说声?”娘看见我,忙放下楥子迎上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攥得我生疼——那是侍弄庄稼、喂养鸡鸭六十多年留下的岁月印记。爹慢慢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咧着嘴笑道:“回来得正好,把攒的鸡蛋给你带上,俺孙子最爱吃。”
堂屋的八仙桌旁,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盆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土鸡蛋,每个蛋壳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过了八月十五就开始攒了,”娘边倒热水边絮叨,“每天鸡下完蛋,我都擦干净放盆里,数够二十多个就盼着你回来。咱家鸡喂的都是玉米、麦麸,比城里买的香,孩子们正长身体呢。”
看着这些温热的鸡蛋,想起上个月爹冒雨送鸡蛋的情景。那天突然变天,他怕鸡蛋淋着,把布兜裹在怀里,自己淋得透湿。到我家单元楼下时,他从怀里掏出布兜,鸡蛋愣是一个没破,他自己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留他喝碗热汤,他说家里的鸡还等着喂,掉转车头就往回骑。后来娘在电话里说,爹感冒了好几天,却总念叨“鸡蛋没坏就好”。
知道我过会就走,娘拉着我去菜园。园子里的茄子紫得发亮,花菜宛如一个个紧致的白色花球,小白菜则在几场雨水的浇灌下泛着碧绿的光泽。“这茄子没打药,用的草木灰除虫。”她蹲下身摘了个最大的塞给我,“小白菜留着给俺孙子炖排骨,他上次视频说想吃。”菜畦里的土松松软软,泛着黑油油的光。“都是鸡粪掺麦秆沤的肥,吃着放心。”半个月前那几场大雨,菜园积了水。天没亮娘就起来挖沟排水,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脚都泡肿了。可给我送菜时,她只轻描淡写地说:“菜没淹着就好。”爹从西屋扛出个化肥袋,拍打着说:“新打的麦糁、豆扁,筛了三遍,熬汤香。孩子们不爱喝城里的粥,咱家的细腻。”
每次我们说要回来,老两口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镇上逢五逢十有集,爹骑车载着娘,买最新鲜的排骨、孩子们爱吃的香蕉苹果。有回孩子们念叨糖葫芦,爹跑遍整个集市买回来,举着快化了的糖葫芦乐呵呵地说:“孩子们爱吃,我跑再远去买也值。”
几次我劝他们搬去城里和我们一起住,娘总是摇头:“鸡啊、菜啊离不开人,邻家百事的也能照应得上。”爹接过话:“在老家还能给你们攒点鸡蛋、种点菜,你们回来也有口热乎饭吃。”临走时,车后备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爹叮嘱我:“路上开慢点,到家给我们来个电话。”娘拉着我的手:“下次来提前说,我好包韭菜饺子,俺孙女最爱吃。”
车开出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老柿子树下的身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大地伸出的温柔臂弯。娘手里的菜筐、爹肩上的布袋、那些沾着草屑的鸡蛋、带着泥土的青菜,都在诉说着最朴素的牵挂。这份爱,就藏在每一个寻常物件里,藏在每一次等待中,像滕州的黄土地,厚重无言,却滋养着我们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