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总觉得：日子不是一天天过的，是一层层揭开的。像剥一颗放了太久的洋葱，起初完整圆实，有模有样，可一旦开始剥，就只剩一片片薄而微卷的躯壳，在空气里散发辛辣真切的叹息。剥到最后，中心总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这想法常让我在夜里惊醒，对着黑暗怔怔地想，难道我们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奔赴的，竟是这么个空空如也，人人皆然的“无”吗？

　　这念头初来时，带着近乎残酷的重量，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久而久之，那重量里，竟又奇异生出一丝轻盈来。

　　这很矛盾，事实如此。若终点到底是在同一处荒凉站台，那途中看见的风景，车厢里感受的温度，跟同行者交换的眼神，甚至是独自面对窗外飞逝的一切时，心头掠过的那些无法命名的情绪，岂不就成了唯一真实，也唯一重要的东西？

　　一种静悄悄的革命，在身体里发生。好像一夜之间，学会了另一种观看。看花就只是看它怎么颤巍巍地托着一粒露珠，看阳光怎么穿过它半透明的瓣，筛下胭脂似的流动光影。不再去想它什么时候会谢，能不能结果，属于什么名贵的品种。走路，就只是感受脚掌踏过青石板的微凉跟泥土的温软；听风声穿过不同的叶，梧桐是阔大的飒飒，竹丛是细碎的窸窣。不再问这路通向哪里，还要走多久?读书也不再为记住什么，印证什么，或变成谈资，只是让那些字句像雨水渗进旱地，静静漫过心田，有些滋养此刻，有些了无痕迹地蒸发，也都挺好。

　　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做什么事，心里都像揣着一杆秤，时时刻刻在称量。我付出几分，该得回几两？爱里带钩子，努力下藏砝码。心是间堆满货物的仓房，拥挤充实，也沉闷得让人窒息。那仓房没窗，看不见光。现在我像是终于推开那扇窗，风涌进来空荡荡的，吹得每个角落都明净通透。我这才发觉：原来空本身，可以是一种这么饱满的状态。

　　空了才能装下此时此刻，装下毫无杂质的晨光跟暮色，一声鸟鸣的清脆，一阵雨后泥土深长的呼吸。这感觉很像学毛笔字。初学时每一笔都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要把那一横写得平直如尺，结果总是僵硬、抖动。老师不说话，只提起笔在纸上从容地划过那道线，不怎么平直，蕴着温润的力道跟气息。他说：“腕要松，心要空，想着那个好字，笔就死了。笔听的是你此刻的呼吸，不是你脑子里的尺子。”

　　人生或许也像这行笔。我们太执着于最后要写成怎样一幅作品，却忘了每一笔划过纸面的触感，墨汁渗染的脉络，手腕悬空的微酸，还有全神贯注时那种跟眼前方寸之地浑然一体的寂静，这才是全部的意义。作品终将褪色，被收起，遭损毁，行笔过程中的每一次呼吸，都已不可磨灭地成就了自身。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正断续地练着钢琴，简单的音阶反反复复，在静谧的空气里，弹出一种笨拙的虔诚。没有旋律不成曲子，这单调的叮咚声，不知为何，比任何辉煌乐章更让我觉得安稳动人。我就在这叮咚声里静静地坐着，不再去想生命的作品会得个什么评语。

　　只知道，我正在书写。这一笔落下，带着微微的枯涩，是昨夜未尽的思绪；那一笔提起，留下轻轻的飞白，是此刻了无牵挂的清风。

　　书页注定会合上，合上之前，每一页都正被此刻独一无二的光，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