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庭微信群里，表姐发来一张旧照片的扫描件。她接着发消息：“真让人感慨啊，这张照片已经保存了二十年！”看到的人沉默半晌，这张染上了二十多年岁月的痕迹。每当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炊烟袅袅的童年午后。

　　那泛黄的边角让我想起那些被定格的时光，在记忆的褶皱里静静闪着微光……实物已经褪色，它们还生动吗？我们就这样，被照片温柔地留在了彼岸。

　　照片的魔力大约就在于此——当快门按下时，它只是一张纸；当岁月流过，它却成了能打捞往事的网。你瞧，连当时漏光的瑕疵，现在看起来都像特意为回忆镀上的金边。

　　照片里的阳光斜斜的，我们三个挨着挤在老屋门槛上，咧着嘴笑。表哥那口牙歪歪扭扭地站着岗，像被风吹乱的篱笆——当时多盼望它能整齐些啊。记得每年一到暑假，我们总喜欢这样坐着分吃一根冰棍，他的豁牙漏风的话总惹得我们笑倒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

　　如今重逢这张照片，忽然发觉那参差的牙缝里，原来漏进了最明亮的夏天。我们笑他牙齿不齐的那些年，正是生命自己都还没学会修剪枝丫的年纪。而今我们都有了整齐的生活轨迹，却再难拥有那样理直气壮的歪斜了。时光真是个耐心的牙医——它温柔地矫正了我们，却也悄悄拔走了那些野蛮生长的、属于夏天炽热的部分。

　　一张照片怎样才算旧？当它不再仅仅呈现画面，而是开始收藏你望向它时越来越多的沉默，它便一寸一寸地旧下去了。起初，它只是记录瞬间的纸片；后来，它成了往事的索引，轻轻一碰就哗啦作响，抖落出昨日的冷暖与尘埃。

　　那些陪伴我们的身影，在照片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站在离时间不远的地方，不时提醒我们：生命交替，转眼间便是物是人非。

　　翻看相册里这些深浅不一的身影——倚着老桂花树的舅妈，抱着外孙的母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外公——他们曾如此真实地存在于镜头里，如今又如此真实地消失在岁月中。照片里的橘子树前年砍了，舅妈坟前的柏树已经高过屋檐。

　　旧相册里看到一张边角微卷的全家福：一家人围在祠堂前，笑容朴素。当初母亲指着这张照片，对我说：“以后无论去哪儿，这才是家。”谁能想到，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经历了团聚的温暖，再到后来各自远行、生死别离，最终只留下空荡的老屋。当初的相聚有多圆满，如今的怀念就有多悠长。

　　时光啊，有时真像显影液，慢慢浮现出岁月的纹理；也像橡皮擦，悄悄抹去鲜活的细节。一张照片多少载才算珍贵？我脑海中浮现了那组童年连环照。记得当初冲洗这些照片的时候，每一帧都闪着笨拙的欢喜。

　　照片里许多的身影从三维的世界搬进了二维的永恒，从我们的屋檐下搬进了我们的记忆里。当我把这张三代人的合影捧在手上，突然明白：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这照片里的孩童、青年和老者——时光在按下快门的刹那已经标注好了所有轮回。

　　当我们记得回望照片的时刻，往往许多人便再难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