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时,我每次回家,她便不住唠叨。先是问吃饭没有,接着问穿得冷暖,末了又絮絮地说些邻舍长短,或是埋怨父亲不够体贴。我那时年轻,非常不耐烦,每次都是支吾几句,便躲进自己的房间去了。母亲的唠叨如同秋日檐下的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我只觉得非常烦躁。
母亲的唠叨是有规律的。早晨起来催促吃饭,吃完饭催促添衣,要下雨时叮嘱带伞,天黑了催促早些回家……她唠叨的内容基本都是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有时怀疑她是不是预先写好了脚本,打好了腹稿,每天照本宣科。母亲的声音不算悦耳,略带沙哑,像是秋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瑟瑟作响。我常常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神游天外,思量自己的事情。
偶尔,母亲也会创新。一次我受凉感冒,她竟然发明出“冰糖炖梨”加“姜丝可乐”的奇方,且每天三次电话追问我有没有服用。我笑她迂腐,她却正色道:“你懂什么,这是老法子,比西药管用。”结果自然是无效的,但她的电话却准时响了三天,直到我康复为止。
后来我离家在城里工作,母亲的电话如影附形般跟了过来。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几乎每日必达。内容仍然是老一套:吃饭穿衣,冷暖安康。我在电话这头简短应答,心里却惦记着单位未完成的工作。有时加班中途看见她的来电,便悄悄按掉,事后也常忘记回复。她也不恼,下次来电依旧絮叨如常,仿佛从不曾被我冷落过。
直到母亲病重,唠叨才渐渐少了。她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语句短了,停顿长了。父亲后来告诉我,母亲以前打电话遇到我没有接,也没有回,她惦记了很久,一次次地催促父亲抓紧打电话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父亲答应着,却并没有打给我。
最后那次去医院看母亲,她已经不能多说话了,却仍挣扎着说:“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你记得……拿走。”我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母亲去世后,我的世界突然寂静了。开始,我竟觉得轻松很多,可是一段时间下来,便觉出这寂静的重量。下班回家,推开房门,再无那声“吃了没”;天气转凉,也无人提醒“加件衣服”。房间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打着寂静。
这时,我才开始怀念母亲的唠叨。那些曾经觉得厌烦的话语,如今一句一句在记忆中浮现,清晰得可怕。想起她总说“晚上别熬夜”,想起她常唠叨“外卖不健康”,想起她反复叮嘱“开车慢点”。原来每一句唠叨后面,都藏着她的牵挂与爱惜。
母亲的唠叨原来是块糖啊。初入口时或许觉得太甜太腻,甚至粘牙,但含得久了,便品出那甜味下的真心实意。如今糖已融化,只余甜味在记忆里回荡,却再也无处寻觅那糖块本身了。
偶尔在街上听到相似的声音,总会下意识驻足。有时电话铃响,恍惚间还以为是母亲打来的,可是再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儿啊”了。此时,我才明白,母亲的唠叨原来是世间最甜蜜的噪音,一旦消失,生活便失去了一种重要的滋味。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母亲的一件旧毛衣。我将脸埋进毛衣里,似乎还能闻到她的气息,听到她唠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冷了,多穿点。”瞬间泪如雨下。
原来,我们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总是在寂静之中,才听懂了爱的声音。母亲的唠叨是块糖,甜在后来,苦在现在,化作永久的怀念,嵌在生命里,再难剥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