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识人,总难辨真伪。众人一团和气,言笑晏晏,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实在看不清楚。唯有到了紧要关头,人心的底色,才会彻底袒露。
常言道,真金不怕火炼。是发自肺腑的良善,还是虚与委蛇的伪善,一场危难便是最好的试金石。《世说新语》里有这样一则故事,说华歆和王朗一起坐船逃难,船正走着,忽然听到岸上有人大喊救命,也想上船。华歆听了,皱起眉头,显得很为难。王朗倒是大方,立刻说:“船中尚宽,有何不可,快请上船!”那人上船后,对王朗感激涕零。
可没过多久,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步步紧逼。王朗顿时慌了神,慌忙提议:“如今追兵将至,不如把那人丢下船,减轻负担!”说着就要把那搭船的人推下去。
这时,华歆站出来拦住了他,摇头道:“我当初犹豫,正是怕有今时之祸。但既已允诺他上船,又怎能在危急时刻弃他而去?”最终,华歆执意带着那人同行,直至众人都脱离了险境。
王朗的伪善是顺境里的逢场作戏,稍遇风波便分崩离析;而华歆的担当则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关键时刻最可靠。这就是真善良和假客气的区别。
无独有偶,北宋朝堂之上,也曾上演过一场关于道义的考验。北宋的范仲淹为官清廉,一心改革弊政,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有人编造罪名诬告他谋反,皇帝一怒之下把他关进了大牢。消息一出,朝野震动。那些平时里口口声声支持范大人、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这会儿都躲得远远的,更有甚者甚至落井下石,生怕自己被连累。
然而就在范仲淹最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了。这个人竟然是素来与他政见不合、屡屡发生争执的宰相吕夷简。
吕夷简面奏皇帝:“臣与范仲淹虽在朝堂之事上多有分歧,但臣愿以性命担保,他对大宋忠心耿耿,绝无谋反之念。万不可因一纸诬告,枉害忠良啊!”皇帝闻言,下令重审此案,最终还了范仲淹清白之身。
真正的道义,往往超越了私人恩怨。平时跟你意见不同的人,关键时刻可能最明白你的为人。而那些总是附和你的人,危险来时却未必靠得住。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的轶事同样耐人寻味。同为“竹林七贤”的嵇康与山涛曾是意气相投的挚友。后来山涛出去做官了,还想推荐嵇康也来做官。嵇康却写了一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宣布和山涛断绝朋友关系。信写得很不客气,表面看是责怪山涛不懂自己,实则是借笔墨明志,宣告自己不肯与权贵同流合污的决心。
世人皆以为,二人自此便形同陌路,恩断义绝。没想到,多年后嵇康遭遇大难,被判处死刑。临刑前,他把十岁的儿子嵇绍叫到身边,叮嘱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记住,我走以后,你去投靠山涛伯伯。有他在,你就不是没有依靠的孩子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山涛真的全心全意地抚养故人之子,把嵇绍培养成才,后来还成了国家的栋梁。
有些情谊,不是表面上的亲密无间,而是灵魂深处的懂得与信任。哪怕走了不同的路,哪怕有过激烈的争执,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份信任与担当从未改变过。
可见识人观心,靠的从来都不是平日里的甜言蜜语、信誓旦旦。要看的,从来都是危难来临的那一刻,他所做出的行动与选择。危难之处见真情,这份真情并非是表面的热情与亲近,而是深植于内心、历经岁月沉淀的珍贵品质,是对人性本真的坚守与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