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上应爬满金银花,那是我家乡常见的物种。金银花原来有个很雅的名字——忍冬花。‘忍冬’二字很有意趣。冬是需要忍的。世间万事,很多都需要忍。”
翻开王跃文最新散文集《忍冬集》,这句出自《想念一所房子》中的话,恰好是进入这本书最好的钥匙。作者在溆浦漫水村的乡间小居,因围墙金银花而得名“忍冬居”;书名“忍冬”二字,既点小居雅意,更藏着杜牧那句“忍过事堪喜,泰来忧胜无”的人生况味。全书精选作者2001年至2025年间散文随笔近百篇,分“胡思乱想的日子”“慢慢写”“旧时光”“想念一所房子”四辑,以“忍冬”为魂,串起一位小说家二十余年的人生履痕与文学自省。
读第一辑“胡思乱想的日子”,最先被击中的是那份“冷眼热心”——对人、对事、对物的观察锋利却柔软,是思辨之后的真心吐露。到第二辑“慢慢写”,王跃文把读者领进他的文学工坊:谈《国画》《家山》《漫水》的人物原型与创作背景,也谈《论语》《水浒传》的阅读心得,小说家的“谜”在这里被他自己轻轻揭开。第三辑“旧时光”是阅历的切片,文论史、人论世、景抒情,文人雅致一以贯之。最动人的是第四辑“想念一所房子”——青苔、白鹭、燕子,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是给家人、给故乡、给天地间一切细小美好的情书。
我喜欢这本书“淡墨传神”的笔法。作者弃华丽、取白描,“结陋室几间,采野石围院,任青藤攀沿。桐雨蕉风,四时不绝。鸟鸣虫声,夜夜入耳”——寥寥数笔,视听动静都活了,古典韵味与现代语感揉得不露痕迹。更难得的是那份“静静地看,细细地想,慢慢地写”的松弛。一个写惯了《国画》式犀利长篇小说的人,能在散文里把节奏放得这样慢,本身就是“人书俱老”的证据。
但《忍冬集》的好,不止在文字。它的“神”,是把“忍”字重新掰开给人看——忍不是妥协退缩,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是中国文人“泰来忧胜无”的那根骨头。这一点在第二辑谈创作取舍、第四辑写忍冬居草木晨昏时尤其显豁:忍过喧嚣方得清净,忍过浮华方见本真,文中山水草木皆浸着这层智慧。
而最让我共鸣的,是王跃文说“散文是真心话”。相比小说要靠虚构与叙事面具,散文是“心灵自留地”——卸下面具,坦诚而已。他在书里写漫水村的亲人风物,写乡居晨昏的鸟鸣虫声,写对《老残游记》“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的会心,都是卸了面具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故乡在这里也不只是地理概念,更是精神原乡:“漫水村的草木、亲人、风物,是他对抗浮躁的精神堡垒。”
合上书,倒觉得“忍冬”二字像是给当代人的提醒:世界吵得很,能忍过一季寒冬的人,才有资格等到自己的“泰来”。王跃文把这份提醒写成散文,清雅、温热、不吓人。闲暇时翻两篇,跟着他走进忍冬居的草木晨昏,也算在喧嚣里替自己留住一小块安顿内心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