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父亲从菜园回来,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换鞋。他弯下腰,手抖了半天,也没能把鞋带系上。
我刚好端着水杯经过,看见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头在鞋带上来回摸索,像找不到路的蚂蚁。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连系鞋带都这么费劲了?
“我来吧。”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蹲了下去。
父亲愣了一下,本能地把脚往回缩了缩:“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没理他,伸手把鞋带解开,重新对齐,然后一根一根地穿进眼里。那是一双老式的解放鞋,鞋帮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的花纹磨得快平了。我捏着那两根皱巴巴的鞋带,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替我系鞋带。
那时候我五六岁,刚学会自己穿鞋,总是系不好,走着走着就散了。父亲每次出门前都要蹲下来,把我的鞋带重新系一遍。他的手很大,却很巧,三两下就系出一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系完了还要拽一拽,确认不会松,才拍拍我的脚背说:“好了,去吧。”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啰嗦。现在我才知道,那一个简单的动作里,装了多少小心翼翼的爱。
我低着头,慢慢地给他系。父亲的脚踝很瘦,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地耷拉着。他的脚趾甲又厚又黄,大拇指上还有一块灰黑色的瘀血——那是前几天搬石头砸到的,他一直没吭声。我装作没看见,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紧不紧?”我问。
“刚好。”他说。
我打了个结,又把多余的鞋带塞进鞋帮里,免得绊脚。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很快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爸,以后这种活,叫我。”我说。
他没接话,站起来跺了跺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读不全。我只知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稳当了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说起邻居张叔的儿子,说人家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在城里买了多大的房子。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钱多钱少有啥要紧,我今天鞋带都是儿子系的。”
母亲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我低下头扒饭,喉咙有点堵。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想起这些年,我给领导拿过外套,给客户倒过酒,给朋友捧过场,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给父亲系过一次鞋带。而他给我系了那么多年,从我会走路,一直系到我离家远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一双新鞋。软底的,不用系鞋带的那种,一脚蹬就行。拿回家,父亲试了试,笑着说:“这鞋好,穿脱方便。”
我说:“爸,下次我给你买双系带的,我还给你系。”
他没说话,把新鞋脱下来,仔仔细细地放进鞋盒里,盖上盖子,拍了拍。
我知道他不会穿的。他舍不得。
可我也知道,那双鞋他会一直留着,像留着我给他系的那一次一样,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