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像流淌的河流,几十载光阴悄无声息淌过去。可童年在滕州老家过八月十五的光景,像被月光腌在了记忆里,清清晰晰,时不时就从心底浮上来。
那时候家里穷,土屋薄墙,日子过得粗粝。姊妹八个,四男四女,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柴米油盐都要算计。地里出产有限,平日里嘴头寡淡,甜滋味是极金贵的东西。孩童的心,最是盼着过节,不为别的,就盼一口吃食,盼那一点难得的欢喜。
离中秋还有十来天,我们一群孩子就日日仰着头盼月亮变圆。一有空就围着奶奶,追在她身后一遍遍问,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奶奶脸上爬满庄稼人风吹日晒出来的皱纹,眉眼却温软,笑着哄这群馋嘴的娃娃:“小馋猫,别急,等天上月姥娘圆了,中秋节就来了。”奶奶的话音落在秋日晚风里,把我们心底的期盼烘得滚烫。
老家堂屋门左边,垒着一方青砖香台,白灰勾着砖缝,台面铺一块厚实的青石板,沉沉的,年年中秋,就在这里敬月姥娘。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在我们滕州乡下,拜月是大事。
待到八月十五夜里,金风扫过村外的庄稼地,一轮满月从东边地平线上慢慢拱出来。清辉泼洒在农家小院,地上的碎草、墙根的南瓜藤,全都浸在白茫茫的月光里。奶奶早早收拾好供品,一一摆在青石香台上:皮色鲜亮的酥梨,咧开嘴的石榴,圆润的苹果,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圆月饼,件件朴素,却藏着庄户人家最虔诚的心意。
月亮升到东南中天,清光照满院落,奶奶便点上香,焚上黄表纸,双膝跪在香台前,恭恭敬敬叩拜,对着月姥娘低声念叨。祈愿风调雨顺,地里庄稼丰收,一家老小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拜完,奶奶还拿着香,依次走到大门、各屋门口上香,护佑宅院安宁。这一套礼数,不花哨,是土地上长出来的敬畏,一辈一辈传下来。
香慢慢燃尽,祭祀才算礼成。奶奶才拿起那一块圆月饼,拿菜刀仔细切开,一块月饼匀成四瓣。她叮嘱我们,吃月饼不能狼吞虎咽,要小口慢慢尝。我们几个孩子乖乖围在月下,细细咀嚼那一口甜,五仁的香,青红丝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月饼吃完,再分食果子,梨脆、石榴酸甜。
那一口甜,搁在当年清贫的日子里,算得上世间最好的滋味。月光裹着果香,满心都是简单滚烫的快活,一点点甜,就能叫我们欢喜许久。
年年中秋,月月轮回。转眼又是中秋将近,回望当年乡下月下旧事,心底依旧暖融融的。
如今世道安稳,日子富足,瓜果糕点随时都能吃到。现在的孩子再也不用掰着指头盼中秋解馋,月饼鲜果早已寻常。当年叫我们望眼欲穿的中秋滋味,在晚辈眼里,已是平平常常。
时代往前走,日子越来越好,这份富足,是一代代人苦熬苦干换来的。回头想起当年的清贫,才更懂眼前甘甜来之不易。人不能忘本,要饮水思源,把老一辈勤俭、知福、感恩的家风传下去。教后辈记住从前的苦,珍惜当下盛世安稳,心存良善,踏实过日子。
鲁南乡间的月亮依旧年年圆满,拜月的礼数、团圆的念想、勤俭淳朴的乡风,就像这月光一般,岁岁流转,代代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