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味道，不只是甜的。

　　小时候，我以为是。豆沙馅、枣泥馅和五仁里的青红丝都是甜甜的，连空气也是甜津津的——桂花开了以后就更甜了，一阵风吹过巷口时，整条街道都好像是浸在了蜂蜜水里面一样。那时候的中秋节是全年最甜蜜的一天，甜蜜得有道理可循，甜蜜而不必有任何原因。

　　之后才知道，中秋的味道是五味杂陈的。

　　月饼是甜的，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甜。有时会有一些苦味混杂，比如豆沙炒过头了，在舌尖留下一丝焦痕。那就是团圆的味道——全家老小围坐在桌边说笑的时候，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些说不出口的事情。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二叔在外地没有回家来，母亲又长出了一些白发。甜蜜是真实的，但是下面的那一层也是真实的。

　　螃蟹很新鲜。秋分前后，螃蟹最肥美，父亲每年都会蒸一锅大螃蟹放在桌子上。他掰开蟹壳取出蟹黄之后，首先给奶奶吃，接着是妈妈，最后才是自己。蟹肉蘸着醋吃，在醋里放上一些生姜末一起调味，酸中带点辣味儿、又有一点儿鲜味儿。这种鲜是秋天的味道，在水中生长出来的、有寒意的鲜。一咀嚼，就可以尝到四季轮替的滋味了。

　　柚子是酸的。妈妈喜欢在中秋节的时候把柚子皮剥下来，剥得非常干净，就像一只碗一样。把柚子肉一片片地分开来放好，和月饼一起放在盘子里。吃酸的东西可以解油腻、消烦恼。咬一口柚子就会感到很酸，但是其中有一种清醒的感觉，在热闹的家庭聚餐中想起了一些往事。酸味静悄悄地在舌尖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酒是辛辣的。父亲在中秋之夜总会喝上两杯白酒。慢慢地品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皱眉的样子好像是在品鉴一样，又好像在忍受一般。辛辣的东西使人清醒、使人舒畅。喝了酒之后的父亲变得爱说话了，在聊天中他会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来，还会提到爷爷当年是如何教他耕作的，还有一年中秋节下起了大雨，月亮没有出现，全家人围坐在桌旁打牌的情景。那些话平常不说，只有酒把话匣子打开了，才一句一句地往外淌。

　　眼泪是咸的。中秋夜有人笑，也有人偷偷地哭。在阳台上站着看月亮的时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在翻看老相册的时候，眼泪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咸的，和海水一个味道。原来想念一个人，就是在他走后，你的身体里还留着一片小小的海。

　　苏轼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的诗句；后人又续以“默品其滋味，相思泪沾巾”。月饼里有酥有饴，是甜的；可默默品着这甜的时候，眼泪却掉了下来。甜和咸，原来可以在同一种味道里相遇。中秋的甜不是纯粹的甜，它掺着酸，掺着辣，掺着苦，掺着咸。五味杂陈，才是中秋真正的味道。

　　刘辰翁在《忆秦娥》中写道：“莫恨中秋无月，月又不甜不辣。”月亮不甜也不辣，可中秋的味道全在人心里。团圆的时候是甜的，想念的时候是酸的，争吵的时候是辣的，离别的时候是苦的，流泪的时候是咸的。每一种味道都值得被尝一尝，因为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人真正活过的证明。

　　今夜月亮很圆。我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块月饼、一瓣柚子、一只螃蟹、一杯酒。我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尝到了甜，尝到了酸，尝到了鲜，尝到了辣，也尝到了嘴角边一滴咸咸的东西。

　　中秋的味道，五味俱全。缺了哪一样，都不算过了一个完整的中秋；人生亦如此，尝过五味，才算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