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看起来湿漉漉的，抬头才发觉是月光，不是露水。月华湿气重，黏人，落在地上便生出手脚，孩子似的，逮住什么都抱住不放。

　　女儿走出校园大门，像从张九龄的《望月怀远》里升起。她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大而重，让她少年的脚步略显老态，步履蹒跚。我卸下她的书包，顺手指指天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大吧！明天就中秋节了。”她瞥一眼，没接话。月亮离她太远，远到不关己，不关心。上高中后，她每天不是上学，就是在上学路上，哪有时间关注月亮？哪怕是中秋的月亮。她认识的月亮，都泊在诗词里——李白的，杜甫的，苏轼的……就是没有她自己的。她坐上车，向我靠了靠。

　　路上，我跟女儿找话说，说月亮、中秋——都是多年前的。那时我也她这般年龄，那轮月至今还照着我，但它显然照不到女儿。女儿皱着眉头，把手探出车窗。我侃侃而谈，时光哗哗而过。她忽然喃喃道：“月亮好近啊！天上应该太冷了吧？”她开大车窗，让更多月光照进来，甚至想让跟着车跑的月亮也进来，坐在她身旁，暖和暖和。

　　中秋月近人——我怎么没想到呢？不只是我，李白、杜甫和苏轼也没想到。李白“举杯邀明月”，只是做样子，“把酒问月”又拿月当行酒令，发牢骚。杜甫“满目飞明镜”，却念叨“月是故乡明”，心不在焉。苏轼拿中秋月入阳关曲，不是“但愿人长久”“共婵娟”，就是“明月明年何处看”。月亮就是一个感怀、抒情的工具，谁又想过它是否有情感、知冷暖？中秋月近人，孤悬天穹的月亮，比人更寒凉、孤寂。它渴望团圆，却只能挂在天上，等着人间给它一个拥抱。

　　宋朝的《新编醉翁谈录》说：“中秋。京师赏月之会，倾城人家女子，不以贫富，自能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饰之。登楼，或于中庭，焚香拜月，各有所期。”古往今来，我们都是啃老族，对月亮一味期许和索求。那阴晴圆缺，就是世人规求无度的证明。而中秋的圆月，更像是一道温柔的提醒——夜亮了，该回家了。

　　地下车库里，虫鸣时断时续，是蟋蟀。年少时，我在故乡听过蟋蟀读《诗经》。“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那时，蟋蟀年轻气盛，口齿清晰，字正腔圆，声音此起彼伏，波澜壮阔。天凉了，蟋蟀也想近人，“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入床下。人却不近人情，它们也怕了，只能藏身于墙根、地下车库，偷偷地叫几声。

　　晚上读书，越读越凉。关灯，月光怯生生敲窗，相见不相识。打开老家的监控，父母坐在院里剥玉米。月光趴在他们背上、肩上、白发上……浑身上下，都闪闪发光。蝈蝈、纺织娘和蟋蟀的声音把小院填得满满当当。父母在说中秋节，说明天儿孙是否回家。露水落在一旁的脸盆里，水中的圆月顿时生出皱纹，“啪”地碎了。

　　父母老了，像月亮，耐不住秋寒，想近人。《史记》说：“月者，天地之阴，金之神也。”父母一直都是我有求必应的金神，我也自欺欺人地觉得他们还健硕，无所不能。中秋月，最懂得等待，等一个春夏，换来一夜圆满；而父母等了一年，只为儿女回来的那一餐饭。

　　月光走过书桌，窝在我怀里，像幼时的女儿，也像儿时的我。月到中秋，分外明，分外凉，也分外近人。它看着你，看着我，看着每一双远望的眼睛，看着每一张围坐的圆桌，然后静静挨着，坐下。

　　中秋月近人。不是月亮低了、凉了，是人心近了、暖了。